□ 何家卫

走进绍兴老城，伫立在白墙前，心心念念的这幅水墨版画，终于映入我的眼帘。景墙右侧的鲁迅先生画像，身着黑色长衫，凝神望向远方，手持烟斗，袅袅烟雾漫向故乡的街巷，藏着他无尽的思索。墙下三个小铜像的头顶被游客摸得锃亮，二人对坐，一人静立，也正是《故乡》里鲜活的少年身影，封存着鲁迅童年的水乡记忆。这幅水墨版画，便是鲁迅故里的序章吧。

我们团队一行31人，于下午3时许，从这幅水墨版画右侧不远处进入鲁迅祖居（老台门）。天井里的青石板光滑发亮，一块衔接着一块，平整铺开，与古朴的建筑群交相辉映；一扇扇方格状的窗户随着迂回曲折的走廊延伸至鲁迅故居。现场人头攒动，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向前。

移步至鲁迅故居（新台门）的小堂前，古木参天，一张旧木桌、两排方椅和一把残缺的躺椅静静排布，正中悬着一幅有些褪色的荷花图，左右两侧是行书对联，分别是“白鹭迎风立，寒荷出泥香”。一荷一白鹭，自带江南水乡清逸，有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趣，想必当年，这里便是周家闲谈会客、家人小聚之处。而左边房间是卧室，床架、小凳和蚊帐一应俱全，日光穿过木格子窗户射进来，使陈旧的蚊帐更显得洁白。有人踮起脚尖，双手扒在窗前凝视，有人举起手机，从前人头顶上向房内拍摄。厨房毗邻走廊，来去便利，灶台、碗橱、盐罐及竹编菜罩等物件，全数维持着百年前的原状。

谭导举着黄旗，走在前面，一边走路一边介绍，鲁迅少年的伙伴‌是闰土，又名章运水，曾随父亲到鲁迅家帮忙看管祭器，与少年鲁迅相识并成为好友，一起玩耍、聊天。厨房里是他俩相识和分别的地方，至今还保留着二灶模式，两个大水缸的底端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，静静地立在灶台两边。甫看外围的人来人往，仿佛屋里的主人家还在那烧水做饭。

刹那间，有人矮身从人群中一钻，迈步进入鲁迅故居后面的百草园。随着“咔嚓咔嚓”几声，“百草园”三字石景便定格在他的相机里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我也避开人群，从裤兜里赶忙拿出手机，当“百草园”三字显现在手机屏幕时，瞬间让我想起初中课本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这篇文章，顿时浮想联翩。

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，高大的皂荚树，紫红的桑椹；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，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，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”原本这是鲁迅先生对百草园里动静两景的绝妙写法，通过由低到高、由近及远铺展的精彩片段；原来的木莲藤结出的木莲果，又称薜荔果，是乡间常见的野果，多长在断墙边、坟冢旁。想来“木馒头”“鬼馒头”这些俗称，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！儿时的我们都曾拿它当小球抛掷，玩得“不亦乐乎”。

今日来此游览，亲历这些可爱的“木馒头”，也自然忆起《父亲的百草园》，文中记录了近百种植物名称，让我认识了很多有趣药名，如望春花、夏枯草、秋桑叶和冬葵子。此时，若你能放漫脚步，认真辨识，从百草园一周顺时针走来，‌能入药的植物类有何首乌、桑椹、木莲、覆盆子、皂荚，以及动物类蝉蜕、蜈蚣和斑蝥‌等，其中寄生在桑树上的桑黄是一种稀缺、昂贵的菌类药。虽然“园中无闲草（虫），认识都是宝”，但斑蝥有大毒，只能外用或遵医嘱执行，却不可“窃走”私自试用。

离开百草园，跨过光滑的石板桥，注视远去的乌篷船，左转右进数米，便到了“三味书屋”。步入这个三味书屋，则让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，可谓一个具有书香味的小世界。有位游客轻声地问道：“三味书屋”这张匾牌中的“三味”，究竟是哪三味？也许是躁声过大，向导没有听见，暂时无人解答。可在初中课堂上，有位同学也曾经提过这个问题。

而后，跟团的地接谭导告诉我们：“三味”最常见的解释是‌读经味如稻粱（主食），读史味如肴馔（菜肴），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（调料）‌，比喻读不同类型的书有不同的滋味。她还补充道：当年寿镜吾家里的小书房又名三余斋，其中的“三余”指冬者岁之余、夜者日之余、阴雨者晴之余，意思是鼓励人利用空余时间多读书、善读书、读好书。‌‌我想，这“三余”与“三味”只有一字之差，或许有某种内在的相连。

紧接着，谭导又说，我们既然来到绍兴，“既来之则安之”，自然要看一看当年鲁迅在课桌面刻下的这个“早”字。一次，鲁迅因父亲生病外出购药，导致上学迟到，受到寿镜吾老先生的责罚，于是他就默默刻下这个一寸见方的“早”字，用于自勉。这个不起眼的“早”字，不仅刻在书桌角，更刻在了鲁迅的心里。鲁迅的座位就在“三味书屋”的东北角，在其课桌面的右下角，至今仍可清晰地见到那个“早”字。

潺潺的河流从鲁迅故里门前流淌，仿佛诉说不完鲁迅年少时的故事。夜幕降临，看看手机时钟，时间不“早”了，此日游览也接近尾声。走出鲁迅故里，回望那青瓦白墙，我恍然明白，那些在课本里读过的文字，此刻已化作心底最温润的力量。当乌篷船的吱呀声渐渐飘远，留在心头的，不只是游览的快乐，更是那抹挥之不去的江南书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