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魏世荣

眼下秋风过境，檐下秋意渐浓。家后山的柿树缀满了沉甸甸的红果，一盏盏小灯笼似的悬在枝头，凝聚整季的温柔与暖意。今日闲暇，小舅子夫妻专程登门，带着质朴的热忱，上树、递杆、采摘，动作娴熟利落。一树火红的柿子，在他的打理下纷纷落篮，果皮鲜亮饱满，裹着秋日独有的清润气息。

我们一同褪去柿子青涩的外皮，只留圆润果肉，整齐平铺晾晒。秋日的暖阳温柔洒落，一点点蒸发水分，褪去酸涩，沉淀清甜。时光缓慢流淌，偶尔去捏捏揉揉，静待鲜果蜕变成软糯回甘的柿饼。年年皆是如此，待到霜落风凉、柿饼凝霜入味之时，他总会分装数枚送来，让我尝一口秋的甜、亲人的暖。一枚柿饼，串联起寻常烟火里的亲情，不喧嚣，不浓烈，恰是平淡日子里最安稳的慰藉。

每当晾晒柿饼，指尖触到微凉的柿皮，总会想起数年前的秋日光景。那时机关大院里档案馆边上，老馆长家对面有一棵老柿树，每到深秋便满树绯红，引得一众老友、年轻同事结伴前往帮忙采摘。秋日晴空澄澈，大院里热闹喧嚣，年轻人各司其职，身手矫健地攀上枝头摘果或是竹杆敲打，树下众人撑伞接果、弯腰捡拾、分拣说笑，欢声笑语洒满庭院。一树红柿，一群故人，一段纯粹热忱的时光，定格成心底最温暖的旧影。

时光太过匆匆，岁月也是无情。慈和温厚的老馆长，已然离开我们整整一年。今岁柿树依旧硕果累累，秋风依旧岁岁如约，可庭院再也没有往日的喧闹，再也不见老人温和的笑意、亲切的叮嘱。柿红如故，故人难寻，满心皆是淡淡的怀念与怅然。原来世间风物最是深情，年年如期盛放，默默见证着离别与思念，温柔安放我们心底的旧念与感伤。

望着眼前晾晒的柿果，思绪又飘向浙西南群山深处。偏远山村里，不少柿树无人采摘，满树红果高悬枝头，独自燃成山野里的风景。每见这般景象，总会想起石塘镇叶村坪村，想起那条红枫与柿树相间的古道。

当年下乡奔走工作，时常与村里书记、村长结伴漫步红枫古道。秋风起时，丹枫流霞，柿子垂枝，我们边走边聊村庄发展、乡土民生，山水为伴，闲话寻常。一晃多年，两位勤恳朴实的故人早已远去。村落几经变迁，旧貌换新颜，古道的秋色却一如往昔。人不在，风景依旧，才真切读懂那句“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”。千般感慨，尽在无言。

接连几番故人别离，心头郁结难舒。母亲离世之后，长久陷在低落之中，难以走出悲伤。幸得老友体恤，秋日邀约共赴黄山，借山野清风疏解沉郁。

车行皖南，一路秋光铺展。成片水杉染成赤红，落叶随风纷飞。落脚宏村外的民宿，白墙黛瓦前，一树红柿热烈夺目。及至登上黄山，云雾漫过山峦，迎客松舒展苍劲枝桠，阅尽千年风雨，依旧从容伫立。

站在山巅放眼云海，秋风涤荡心胸。长久压在心底的悲戚，在辽阔山河间慢慢消解。草木荣枯自有时序，人间聚散本是常态。柿红一季一季轮回，山海恒久，友人相伴，那些放不下的伤痛，终会在岁月里慢慢释怀。

柿红年年如故，秋风生生不息。人生也是修行，且珍藏过往温情，释怀人间遗憾，不负岁月，向阳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