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何家卫
前些日子,“沙德尔”的残余台风,从东南沿海方向猛吹过来,带着几分秋天的寒意,在畬乡景宁这座小城的街巷打了个转,下了多场暴雨,这残风也居然吹到了育英路开水房旁的这口老井。
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,站在这口老井的遗址前,发现昔日的“水井”变成了今朝的“枯井”,心里正在发怵。幸好井边的石榴树上依然挂满红彤彤的石榴,随风上下摇曳,仿佛不停地向我们点头。在喜忧参半之间,我回想起了这口老井与石榴的往事。
恰逢1984年6月30日国务院批准成立景宁畲族自治县这一天,我乘坐农用三轮车,从乡下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新城,首次找到了“水井岸”边的学田村,帮大娘挑起了人生第一担井水。当年,大娘家就住在城郊学田小学门口旁的小屋里。她那魁梧的身材与低矮的小木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她家和其他农户一样都是需要挑水喝的。在当年,学田村的这口井水,成了她家、村民和师生们的生命之源。
大娘家这座一层结构的小木屋,可以说是当年村中最低矮的一座民房,进门需要低头,出门也得低头。可在厨房边,有一只用水泥浇制而成的大水缸,牢固地贴在墙边。门前有一个废旧石磨,反向地镶嵌在路边,成为一个小地标;门左侧是石阶路,向上十步即学田小学的校门口,有两扇高高的铁栅栏门,常呈八字形敞开;而大娘家右侧不远处,有一口古老水井,估计离她家只有两三百米路程。大娘家的房屋虽小,却很温馨,充满了古朴韵味;日间有学生前往喝水,倒像是一个热闹的聚集地。
那些年,挑水是学田村每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件大事。从大娘家到水井边挑水有两条路可选择,一条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,从房后出发,呈7字形,路途较近,是晨间挑水的首选;另一条是从前方校门口出发,需经一小段县际公路,呈Z字形,路平稍远,有路灯,是傍晚挑水的首选。如今这段公路只留下中间的“一”字形路段,前后不到三百米,即现在的育英路。
村民们皆知,早年的学田村是没有育英路这个路名的,或许是分县后走的人多了,为了留作纪念,而沿用当年学田小学左边育英中学的前两个字而命名吧。严格来讲,此段公路本应该叫作“学田路”。记得前些年的各家门户前,都钉有白底黑字的学田村门牌号。只不过,时过境迁,时代在变,路名也得顺势而变。“这里的田地都被征用了,田地没了,变成了一幢幢新房,沿用原路名的意义也就不大了。”当时前来换门牌号的人都这么说。
然而,关于前面挑水的事,我还得说得更直白些。其实,当年我帮大娘挑水也是帮自己。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,我从老家进城尚无落脚之地,就暂住在大娘家这个小屋子里。居住久了,自然也发现了一些新状况。大娘家距离学校门口实在是太近了,或许孩童们大多是走读生,学校没有完善的厨房,也不常规供应开水,一些面熟或半面熟的孩童,在课间操或休息时间,就会跑到大娘家屋里图个便利,饮几口生水。他们拿着木勺,取一勺水,喝上三五口,剩余的水用来洗手,接下来是扭着小屁股,转身就跑。但有个别学生,会在大娘家买些葵花子嗑一嗑,一毛钱一小碗,装在兜里,也偶尔听大娘讲解《聊斋》等小故事。
正因为大娘家所处的地理位置较为特殊,又偏偏是孩童们喜欢常去的地方。也因孩童们年龄小,不知道节约用水,取水之多,浪费也多,大娘家每天的用水量也相应增加。那些日子,看到大娘家水缸水位线渐渐下降,我审时度势主动前去帮忙挑水,及时把水缸里的水装满。
至今,我还清晰地记得挑水的农具是一根中间略宽两头稍尖的竹制扁担。扁担两端还挂着一对弯曲的铁钩,分别钩住两个木桶的桶梁把手。别看挑水工具这么简单,可挑水和取水都是有一定艺术性的。取水的方式是先用扁担钩挂着一只水桶,桶口倾斜朝下入水,再一按,咕咚声后就盛满一桶水,然后垂直上提即完成。再如此重复动作,重新提起另一桶水。
可是,我首次挑水的时候,并不知自己肩膀能承受多少重量。几乎装满的两桶水,挑起来一晃又一晃,甚至人未走动,桶里的水先晃动了起来。当远远看到路上有一辆大卡车驶来,一步一步地逼近,我心里一紧张,肩膀微微颤动,扁担就失去了平衡。恍惚间,脚底一滑,就把两桶水“哗啦啦”倒在了公路水沟边,吓得沟里的泥鳅飞快蹿跳,也吓得青蛙瞎蹦乱跳。好在人身安全,水桶也完好无损,我便匆忙爬起,又重新返回井边取水。
这一次打水,我吸取了前次的经验教训,把木桶里的水盛少一点,起步和脚步都放慢一点,不走车来车往的公路,直接走在青石路上。一路两次歇息,才把一担水安全挑到了大娘家。可在挑水途中,不听使唤的两桶水,还是每随我走一步,就摇晃两下。步伐越快,水越晃动。因而在前一百米的青石路上,就像“洒水车”驶过,留下了湿润的石头路面,也留下了我深深的脚印。
此后的一些日子,我多次前往此井挑水,自然稳当得多了,也听到一些片言只语,发现一些小秘密。言语的内容大概是:此口井水呀!传说是来自那遥远的敕木山,是那汤夫人庙边的山泉水,通过地下河道支流而来,源远而流长——敕木山的水这么清,这里的水也一样清,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浑浊;这里的水呢!一年四季都不会枯竭,冬暖夏凉,夏天的井面像是一面大镜子,映照着蓝天白云,冬天的水面上,会冒出一股白汽,袅袅升起。可惜的是,自从分县后,田地荒芜,随着上游房屋地基的深挖,一座座新房的升起,此井水源也渐渐受到了影响。
而上述所说的秘密较为经典的一个是:那些年,虽然石榴树年年花儿盛开,但挂果率并不高。有人说:“这里的土质不肥,是个清水衙门,长不出太多果子”;另一人说:“这井周边高楼群起,大风吹不进来,加上打水声、洗涮声、扁担与水桶的撞击声,声声噪音赶走了前来授粉的蜜蜂,从而影响了石榴花的结果”;而一位站在岸边的阿婆微笑着说:“这棵石榴树历史悠久,也跟人类一样呢!知道多子不一定多福;这些年,它也实行计划生育啦!”不说还好,这一说倒是引得在场挑水人哈哈大笑。
水井旁的这棵石榴树,每年夏季石榴花竞相吐艳,是挑水者拉家常、赏花歇息的好地方。花儿在水井边静静绽放,美丽却留在人们的心坎里。到了秋季,成熟的石榴缀在枝头,榴果飘香,沁人心脾。剥开那层果皮,露出晶莹剔透的果粒,籽籽同心,抱团相守。此地的石榴树为何如此长青,果粒又如此清香?答案是与井水的长年滋润密切相关的。
多年后,随着畬乡景宁城市化进程的进一步深化,进城人员不断涌入,学田村周边前来取水、洗涮的民工也逐年增多。因此,这口井的出水量,大大超出了自身限度,可以说是“有求不一定应验”了。白天一些前来取水者,常常需要等待、等待,再等待,尤其是每逢三餐前打水时刻,井中之水几乎“枯竭”。渐渐地,活生生的水井,变成了一口废井。为保障行人安全,水井被后来人用黄泥土填埋了。
回溯前些年,古井上方还露出四块光滑的青石板,岩边长满了苔藓,开出了小米花。四条石板之间填满的黄土,早已长满了小草,像是覆盖上一块绿色绒毯。直面老井的遗址,曾长期在此井挑水的阿公,眼角的泪滴洒在青石板上;可老井旁边的石榴树如同阿婆弯着腰,只把泪水往肚里咽。但无论风吹雨打,石榴树总是陪伴着老井。
遗憾的是,疫情那几年,为了防蚊祛病,青石板和池塘都被封上了水泥,成了乡愁老井;石榴树也被电锯切断了主干,当了薪柴。欣慰的是,原老根部东面长出的新生代石榴树挺直腰杆,向上向阳,欲与民房试比高。它年年长出新枝绿叶,岁岁开花结果。
又至仲秋,虽然家家户户都住进了新房,用上了自来水,不再为挑水而奔波,但学田村那些挑水人、洗涮者、石榴树下的影子,以及那根扁担与木桶发出的“咯吱咯吱”响声,仍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