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版:云和湖副刊

上沙湾的芦苇荡

□ ​叶琪慧

上沙湾小溪边上的芦苇荡,是一幅在记忆中永不褪色的自然画卷,它不仅是水边常见的植物群落,更承载着无数人的童年回忆与乡愁。‌

深秋,芦苇扬花是最令人怀念的光景。当棉絮般的芦花乘着风旋舞飘落,站在溪边就像置身纷飞的大雪中。当斑驳的日光穿过花絮,在地上织出跳动的光斑。这时总有几个顽童在花雨中疯跑,惊起片片芦苇花。

村中老屋的大门面朝小河,开门就能看见芦苇荡,上沙湾地处瓯江最大支流——小溪的源头,因溪水曲流,聚沙成湾,有利于芦苇的生长。

小时候,我和同伴常往芦苇荡跑,折几根粗苇秆当柴,在碎石缝里掏个浅坑,把毛豆裹在湿泥里、地瓜埋在坑底,苇火一燃,青烟就裹着苇叶的焦香往上升。我的母亲总是站在村门前看着,担心我们用火安全。她的棉褂下摆蹭过干苇穗,绒絮落了满肩——这时候抬头,铁索桥是悬在烟火上头的:锈链被烟染得朦胧,桥板的影子斜斜压在苇丛上,像她拢在我肩头的手。

它只是一座斑驳的铁索桥,算不上起眼。没有廊桥的宏伟,也不及新建水泥桥的便捷,只剩晃晃悠悠的模样,横跨在小溪上边。木板参差、铁链锈迹斑斑,这道锈色弧线嵌在苇丛与蓝天间,一头连接村五重门,一头接对岸公路;也一头牵系着父母的牵挂,一头连着在外拼搏的游子,把家与远方牢牢拴住。

地瓜带着苇火烤出的暖意,风把火星吹向铁索桥的方向,母亲总望向远方,腕上的银镯蹭过苇秆,叮铃的脆响混着小溪的水声,连桥身轻微的颤动感,都浸在了这团暖香里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苇丛的影子里。

烤熟的地瓜扒开时,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……

后来我才懂,那时她望的不是桥,是我将来要走的路。等我长大些,要赶早班车去县城读书,便是踩着这铁索桥去对岸的公路。母亲总起得比我还早,替我拎着书包,走在前面探路。桥身晃得厉害,她就伸手扶着铁链,不时回头喊我“慢些走,踩稳木板缝”。晨雾裹着苇穗的绒絮,沾在她的发梢和蓝布衫上,像落了层浅金的霜。等我坐上班车,从车窗回望,还能看见她站在桥头,身影被雾揉得软软的,直到车拐过山坳,再也看不见。

风从“老树林”的坳谷里吹来,摇得苇浪簌簌响,绒絮飘得满滩都是。我蹲在当年煨豆的老地方,折了几根苇秆,却再也燃不起当年的火。抬头望去,铁索桥依旧悬在苇丛与溪流之上,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下游的新桥车来车往,便捷又安稳,可只有这座斑驳的铁索桥,藏着我与母亲最珍贵的旧时光。它不像母亲,却又最像母亲——看似柔弱摇晃,却用一生的坚韧,架起了我与家的联结,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身后,只把暖与安稳留给我。

苇穗还在摇,铁索桥还在等。望着这道锈色的弧线,我仿佛又听见了银镯的叮铃响,闻到了苇火煨出的甜香,看见了母亲递来地瓜的手。原来她从未离开,就像这铁索桥一样,永远立在我回家的路上,立在这芦苇荡之上的旧时光里。

2026-01-30 15 15 今日云和 content_603016.html 1 3 上沙湾的芦苇荡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