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版:云和湖副刊

高 畲 印 迹

□ 陈兆燕

好奇怪,明明是顺着导航开,没有错,可是从公路转弯钻进来,从山脚顺着山路,绕了这么多的弯弯道道,怎么就见不到一丝丝村落的迹象呢?

一路攀爬,山路既不是绿荫葱葱的羊肠小道,也不是水泥加护栏的现代公路,而是刚刚开挖出来的黄泥路。路很宽,路两边依稀可见一些泥石堆,显然这是一条正在拓宽的新公路。

导航上,高畲二字依然在弯弯线条的前端。车窗外,蓝蓝的天,层层叠叠的山峦,带着丝丝清凉的山风,不由分说地撞进眼里,渐渐地,将喧闹抛在了身后。

好吧,即使车子开错了,我们也来一段将错就错的寻村之旅吧。

二姐是个好玩伴,窗外的秋高气爽,高山深处的层林尽染,在二姐一串串脆脆的家长里短中变得更加地清朗高阔起来。说笑声中车子嘎一声停了下来,导航终端的高畲村到了。

仍然不见村落。接近山顶的深秋韵味却瞬间将我们俘虏。十一月份的第一个周末,我们第一次近距离地与深秋撞了一个满怀。眼前的层层山林,如刚从欧洲画家的油画中游出来,明快而多彩,斑斓而不娇。

头顶的蓝天竟离我们这么近,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它,而那份一尘不染的干净与盈润,叫人只想跳起来去碰一碰、摸一摸,摘一朵白云尝一尝是否也如棉花糖般甘甜?

徐徐扫望四周,这里又分明就是一个村庄,一个曾经的高山村落。心的哪里像被触碰了一下,明明是一个村庄,却为何不见只檐片瓦?而那些山,那些水,那些树,那些草,那些虫,那些鸟,却依然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蓬勃自由地生长着。

没走几步,遇见了一个中年大叔。原来他就是高畲村的老村民,他在这里养了一群狗,是现在唯一常来这里的村民。他告诉我们这里就是老高畲村,畲民们生活了两三百年的高畲村。十四年前,随着下乡脱贫潮,高畲村整村搬到了山脚下,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低矮的房子,那就是曾经的高畲小学。

顺坡缓缓而上,那里有一棵大树,一棵硕大而苍老的大樟树。二姐正举着手机在拍这棵大树。那该是村口的风水树吧,挺拔而茂密,深秋的阳光下,显得慈祥而安宁。只听二姐一边拍着视频,一边念念有词: 这是一棵母亲树吗?看见她,我就想起数百年来,村庄里的老妈妈们,每逢佳节的那些黄昏里,她们就站在这棵大树下,不停地往村外张望,那份期盼的目光里,是她们数百个日日夜夜里对游子们深情的挂念……

顺道而上,村口处我们又遇见了一棵苍老的老树。村民告诉我们,那是一棵百年老枫,它护佑着一代又一代的高畲人。没人知道是先有高畲,还是先有老枫,如今高畲搬走了,孤独的老枫在这深山里也更苍老了。

抬头仰望,蓝天下,老枫树上许多枝干上的叶子已飘尽,光秃秃的枝干苍劲有度地伸长着,那份沧桑里,似乎藏着祖祖辈辈高畲人一个又一个的悲喜故事。老村民仰望着苍穹下的老枫树,像是望着一位老朋友,他们隔空对望着,老村民浅浅的笑意里含着淡淡的泪光。

高畲搬走了,原来的老屋院子都修成了田地。村民告诉我们新修的山间公路也都是为了种田方便而修建的。偶尔也遇见半截的残垣断壁,深秋的暖阳里,它们似乎仍在努力证明着曾经的人间烟火,只是十四年的风吹雨淋早已让它们颓废不堪。倒是穿插“村落”间各种名字的树,在这高山深处,与天地为伴,懵懂地生长着,别有一番蓬勃与生机。

进村没几步,一棵老枇杷树潜伏在路边,我们差点没认出来。老村民说,小时候放学路过,总要抬头看看枇杷树。记忆里,树上的枇杷特别多,长得又特别慢,似乎总是黄不起来。等它终于熟了,学校也放假了。

深秋的枇杷树上,早已不见一粒枇杷,而那宽厚深绿的叶子却丝毫没有入冬的意思。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,放学回家路上,那群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,奔向它时那踏踏的脚步声,站在树旁想尝一尝枇杷时那切切的私语声?不知这棵绿意依旧的老枇杷是否也像高畲村的老村民,牵挂着那群远离的孩子们?

枇杷树的下方是一片低矮的板栗林。猝不及防地撞见它时,我还是怔住了,这不是无数画家笔下描摹的秋天经典画面吗?一树树稠密的叶子,一树树的黄橙红,飞舞的全是秋的颜色。最是那一层厚厚的落叶,落叶丛里藏着的那一个个或开着或仍闭合的板栗,全是秋的意蕴。

忍不住提起长裙,跨过小水沟,轻轻地踏入栗子林。高山土地的柔软,深秋阳光的温暖,透过厚厚的落叶,穿过马丁靴的鞋底抵达脚心,一定是它们误以为高畲的主人们回来了,伴着鞋底与落叶沙沙的细语声,漫上心头的尽是棉柔与细软,全是秋思的味道。

“你们来看看这是不是鸟窝?”寂静的林子里,远远传来了二姐朗朗的声音。走出板栗林,穿过茶树林,赶上队伍。二姐正在认真地琢磨着一个鸟窝。不远处的一棵柚子树上传来鸟儿一声声的哀鸣。那声音脆脆的,离我们只有几米远,不像树林子里的鸟鸣那般悠远,更像小时候在村子里听到的鸟叫。或许它们正担心着二姐会将它们的鸟窝挪走。是呀,在这高山深处,它们生活得有多惬意。虽然那群调皮的孩子走了,没伴了,可是再也没有人掏它们的窝了。春雨秋风,夏阳冬雪,岁岁在,年年来。

该到下山的时候了,毕竟我们还得走一走现在的高畲村呢。

或许是生活想赐你一段旅程,新建的高畲村,竟然就在刚才拐角公路的不远处,全是一幢幢规整有序的大楼房,门前是一汪悠悠的碧水——云和湖。那粼粼波光正在阳光底下轻柔地跳跃着,与来往的过客诠释着水墨画里的湖光山色。新村尽头,“湖畔高畲”几个大字正安静地招呼着我们。

即将入冬,许多人家已摘完了最后一棵茶籽树,此刻正坐在家门口一边晒太阳,一边悠然地剥着茶籽。面前的篾制圆团箕上摊着一粒粒饱满的棕色茶籽,身旁晾晒着一地又一地的茶籽。它们挨挨挤挤的,正在太阳底下慵懒地打着盹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
春采茶叶,秋摘茶籽。摘茶籽、榨茶油一直是高畲人生活的一部分。看来今年的茶籽长势不错,一些人家都摘了好几担。

才入村,一只黑狗就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,对着我们不停地张望。公路边的狗似乎对陌生人没有太深的敌意,不像高山深处的狗,看见外来人就吠得凶。

一个高个子大姐从楼房里走了出来。我们向她做了自我介绍并告诉她,我们刚从老高畲出来。二姐拿出手机,和她分享视频。高个子大姐一看视频,脸上即刻乐开了花,乐哈哈地说:“那是我家的枇杷树,那正是我家的枇杷树。”

陆陆续续的,又有一些高畲人走出楼房。

“那是我家的板栗,那不正是我家的板栗吗?”一个小个子大嫂说。

“你们真的去了高畲?”一个白胡茬大伯将信将疑地问,随即看了一眼二姐的视频,声音居然有一点颤抖,“你们真的去高畲了呀?”

“你们都是山上搬下来的老高畲人?”二姐问。

“那当然。”白胡茬大伯满脸得意地回答。

“我也是老高畲人。”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大伯,挺了挺胸,无比自豪地说。

“我不是高畲人,我是嫁到高畲的。”站在白胡茬大伯旁边的胖大嫂如实回答。

白胡茬大伯转过头,脸一横,瞪着眼说:“你都在那生活了五六十年了,还不是高畲人吗?”随即涨红了脸,直喘着粗气。引来大家哈哈大笑。

“你们都会唱畲族山歌吗?”二姐又问。

“他会唱。”白胡茬大伯指了指旧军装大伯。

“他也会唱。”旧军装大伯又指了指另一个略驼背的大伯。

“你们现场唱一个?”二姐兴致勃勃。

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貌似不知从何唱起。

不知何时,旧军装大伯已从家里拿出了一台小型录音机。录音机里传出了一段段清朗甜蜜的男女对唱,那调儿明快活泼。在场的人脸上瞬间乐开了花。陆陆续续又聚过来一些叔叔伯伯、大姐大嫂,想必他们都是听得懂山歌的高畲人吧。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,时不时地还咿咿呀呀地跟唱着。

“这些歌词,唱的是什么?”二姐乐此不疲。

“那是以前我们在山上劳动时唱的山歌。”旧军装大伯一边跟唱一边回答。

夕阳西下,一曲又一曲的山歌仍在湖畔回荡。唱着曾经的山歌,大家乐此不疲,意犹未尽,聚过来跟唱的人越来越多。或许高山深处,那个时常亮着山歌的老高畲,才是他们心里真正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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