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安然
母亲离开我们有15个年头了,每当回忆起母亲的时候,同时会想起老家的土灶,在母亲活着时居住过的老房子里有一台土灶。“土灶”,顾名思义是用石块、砖头和黄泥浆砌成的。柴草、秸秆、木头、竹片等作为燃料,一支高高的烟囱通过屋顶,烧饭煮菜时炊烟袅袅……
母亲站在灶台前煮饭做菜,灶台面高度在母亲的胸前,土灶也是母亲施展厨艺的舞台。她在袅袅炊烟和氤氲地热气中养大了我和弟弟。
白天,母亲是个终日忙碌不停的人,上午时而提着洗衣桶、竹篮到村口古井潭去洗衣、洗菜;时而又拎着热气腾腾的猪食往猪圈里喂猪。下午抽空去门前菜园里劳动或上山砍柴。母亲身材矮小,她的步态显得细碎而轻快,走路就像是一阵风。
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母亲围着土灶台用她那双灵巧的手,奏响锅、碗、瓢、盆,吟唱油、盐、柴、米。从艰苦中熬煎出营养,把贫困蒸煮出滋味,将辛酸烹调出香甜,用节俭清炖出甘鲜。将普通平常的瓜果蔬菜、五谷杂粮调进岁月的色彩,融入时光的味道,让原本清贫呆板的日子,演绎得有颜有色。
看着母亲坐在灶台前烧火,棉花杆放进灶膛内,再抓一把稻草引火,擦亮火柴,放在稻草下,火苗“呼”的一下蹿了起来,伴着棉花杆的“噼噼啪啪”声,火势很快就旺了起来。然后再加上烟囱的吸引力,火苗在土灶膛里时而回旋,时而跳跃,不停地变幻着……
看着母亲熟练地从油罐里舀起一小勺菜油倒在铁镬里,铁镬立马响起“嗞啦啦”的响声,油花在铁镬中飞溅。切好的青菜倒下去,升腾起悠悠的雾气,母亲左右不停地翻炒,满屋子飘起引人垂涎的香气。炒上一会,又匆匆来到灶膛前,看看柴火燃烧的情势,偶尔添上几段柴火。灶台做什么菜肴,灶膛该有怎样的火势,母亲掌握得相当精准,从来不会出现将菜烧焦了或者烧糊了的情况。
有时候母亲要我帮她烧火,我最喜欢的是把稻草直接放进去,灶膛内会发出清脆的噼啪声。但母亲说要火旺,还得加上“硬柴”(废木头、废竹片)。我烧的火,母亲是不大满意,有时忍不住抢过烧火棍,在灶膛里左右拨弄,火果真旺了起来。她说,无论做什么事都得有学问,烧火也需要学问啊。灶膛里柴禾塞得太满,不留空间,火怎么能烧得旺起来呢。
吃饭的时候了,揭开镬盖,番薯干饭(多数是番薯干加些稻米烧成的饭)的热气,菜蔬的清香,弥漫在餐桌上。一家人围着饭桌,盛一碗喷香的番薯干饭,夹几段“下饭”的清墩咸菜,虽是粗菜淡饭,但也吃得津津有味。等我们离开饭桌后,母亲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,围着灶台洗清碗筷。
直到现在,每当我想起母亲时常背着我们吃剩菜、剩饭的背影;想到母亲一日三餐,烟熏火燎,从土灶间出来满是尘灰的面容;想到母亲在夜幕低垂时急匆匆地挑着柴担回家,再给我们准备晚餐的情景。我就会感到一阵阵心酸,甚至会流下酸楚的泪水。
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,虽然家境贫困,但是心灵手巧的母亲却在土灶台烧出有特色的菜肴,水煮河鲫鱼,咸菜炒南瓜,红烧萝卜,萝卜丝羹……为调口味,自己磨大麦粉,做大麦面条,孵黄豆芽炒菜,到野外采“花莲菜”“白头娘”等等。母亲辛勤操劳,灶台上的美味佳肴不断呈现在我们面前,母亲的亲情通过饭菜温暖了一家人的心窝。
土灶最忙乎的时候,莫过于过年时光。虽然,过年时人人都忙碌,但是,母亲更忙碌。大年三十,母亲忙碌地张罗着年夜饭。
清早,母亲拿着肉票去食品公司排队买猪肉。过年的时候,也是灶台少有的能尝到荤腥的时候。我们只有到年三十或是有亲戚来拜年招待客人时才能吃到肉。母亲差不多整日站在灶台前,做着菜。母亲这时就会割下一块肉,切成薄片,放在铁镬里翻炒,直到炒出肉油,再放入白菜,炖上满满一锅,各种诱人的香味满屋子轻漫缭绕,呈现出过年时候那种特有的景象。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菜肴,手暖暖的,脸暖暖的,心暖暖的。我和弟弟早已迫不及待地围坐在桌边,等待着能吃到肉,因为,上世纪那个年代,买肉需要肉票,又是家境贫困,很少吃到肉。在儿时的心目中,只觉得大年三十这一天是“神仙”过的日子。
熊熊的土灶火,袅袅的炊烟,蒸煮着农家的岁月。年复一年,土灶连着母亲的心,土灶里燃烧着母亲的青春,熏白了母亲的秀发。土灶里点燃的是儿女思乡的情,我总觉得母亲就是家,家虽然贫寒,有母亲就有温暖。
年复一年,多少年来,土灶这一窜一窜的烟火,见证了乡村、家庭的变迁与发展。80年代中期,我家里用上了煤气灶。90年代后期,乡村百姓家逐渐用上了瓶装煤气,旧式土灶随之淡出。
曾经带给我许多快乐记忆的老家土灶,载着儿时的美好回忆,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远去了。留下的是一种怀念和珍惜那因岁月流淌而日久弥新的人间亲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