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闻武
母亲的嗓门大得惊人,丝毫没女性特有的细软。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经常四处疯跑,每到中饭晚饭时间,母亲就会站在院子中央敞开嗓子大声地喊:“阿军哟,吃饭来……”。这声音如同轰响的雷声,隔好几里也能听见。伙伴们说:“哎,又是你妈在叫你啦。”喊声就是命令,像军队里的号角一样,召我回家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记忆中母亲的声音就是这样的粗犷、干净、有力。我无法得知母亲年轻时的嗓音是否也曾柔美动听,但有一次却是个例外。记得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某个夏日,父亲从生产队回来,吃中饭时想给母亲一个惊喜,从怀里掏出个女式手表,对母亲说:“阿琴,这个是我新买的,给你……”母亲那时满脸通红,泛起了少女似的红晕,她一边嗔怒地责怪父亲不用给她买这手表的,省点钱,一边又情不自禁地将这只上海牌手表试戴在手上,高兴得说:“哎呀,刚刚好,刚刚好……”,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如此的快乐,她激动喜悦的声音犹如天籁之音,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音乐。
然而毕竟这样的机会实在是稀少得可怜。后来我和哥哥一起读高中,家里的担子就重重地压在父亲身上,母亲实在不忍心,她原本在家务农,有时打点零工,所赚的钱少得可怜。后来她干脆与父亲商量:“这俩个囡读书挺花钱的,何况我们的房子还是老平房,要么我也和你一起去锯板吧。”父亲起初不答应,后来终于拗不过她。于是母亲像一个男人一样,开始了她的锯板生活。冬天顶着凛冽的海风,夏天冒着炽热的太阳,她和男人一道心中只有个梦想:要让日子渐渐变好起来。我想就是在这段时间,母亲已完成了一次蜕变,她必须抛下女性的矜持、柔弱,在男人的群落赢得必须的尊重。她的身材更粗了,她的嗓门更大了,晚上我听到了她打呼噜的声音,我的心便隐隐作痛。唉,母亲。
我第一年高考落榜,那时是我家最为困难的时候。父亲说:“读书也没啥意思,还是找个师傅学手艺吧。”母亲说:“我看他是块读书的料,半途而弃实在可惜。”夜里我听见父母争论不休的声音,我隔房听着听着,泪水就不自觉地落下了。最终在母亲的坚持下,父亲还是同意让我复读一年。那年八月份,母亲冒着酷暑到定海公安干校打听复读情况,无奈我的高考成绩实在不太理想,复读班老师有点为难,母亲说:“我这娃成绩向来很好的,只是临近高考发热,身体不适,所以考试没有发挥好,老师你就再给个机会,他一定会好好读书的。”母亲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了谎,而她的诚心终于感动了老师,学校同意录用我。那天母亲很晚才从定海回来,见到我的第一句就是:“阿军,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,这是你最后一次读书的机会,你可要争气啊……。”母亲源自肺腑的声音是一阵春雨,滋润了我绝望的心田,使我克服了众多的困难,终于如愿以偿地考入了大学,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母亲,没有母亲的执著与努力,没有母亲善意的谎言,没有母亲的点点鼓励,哪有我现在安定的日子。
等我们成家立业,母亲已经老了,但她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洪亮有力,有着典型的山里人的味道。上周回家与母亲闲聊,母亲关切地问:“今年工作可顺利?孩子可听话?我这段时间每天给你在拜菩萨。”听过发觉很受感动,这么多年母亲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,而我为她做的却太少太少。
我不知道若干年后母亲故去,我会不会像怀念自己的青春一样,去怀念母亲的声音?她是低微的,但她并不乞求什么,只是怀揣着一个简单的梦想,为了家庭为了子女她愿意付出所有,她的声音最终会成为高贵的部分,嘹亮我生命的全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