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山豆腐
粥是寻常物。白米清水,慢火熬煮,便成一碗温润。
世间百味,往往藏在这等朴素里头。每每盛起一碗粥,便让我想起十余年前那一碗。
挂职异地,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心头悬着几分忐忑。头一日,新识的同事便设宴接风,说是“入门酒”,须得尽兴。我本不善饮,但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。暗忖着:若此番留着火候,恐往后相处更易生得嫌隙,不如索性敞开了饮,教兄弟晓得我的底线。谁知这一放,便收不住缰绳,酿成彻夜苦楚。酒过三巡,满桌喧哗声渐远,饭局设在船上,不知是船在转,还是人在转,只觉天旋地转。强撑着笑颜,心下却惶惶然:这般的狼狈,岂不叫人看了笑话?可转念一想,人情世故,有时竟需以这般笨拙的法子来搀扶。几分无奈,几分真诚。待到散席,已是步履蹒跚,由人搀着回了宾馆。
酒入愁肠,化作万千钢针,刺得五脏六腑皆不得安宁。昏沉中躺在宾馆的床上,只觉天花板旋转如陀螺,墙壁时而逼近,时而远遁。恍惚间想起幼时生病,母亲总用凉巾敷额,而今独在异乡,连翻身都需耗尽气力。暗夜漫长如永劫,每一次呕吐都似将魂魄抽离躯壳,只剩一具空壳在枕衾间辗转。
窗外月色朦胧,透过纱帘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影子。深夜的孤独如潮水涌来,将人淹没。恍惚间,似听到远处甬江递来的汽笛声,隐隐约约,像是叹息。似睡非睡之间,尽是颠簸的舟楫。思绪杂乱,飘忽不定,想起老母常念叨“出门在外,莫贪杯”,而今竟应验了。脑袋像被钝器反复敲击,胃里翻江倒海,每个细胞都在控诉昨夜的疯狂。
我蜷缩着,试图寻个舒坦姿势,却总不得法。记忆碎片如刀割,失态的言语、踉跄的身影、同事关心的问候。懊悔如潮水般淹没心头,为什么总学不会拒绝?为什么一次次重蹈覆辙?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,尽管这一誓言是那么地脆弱。酒精带来的短暂欢愉,终究抵不过此刻加倍的痛苦与懊悔。
晨光刺痛眼皮,头痛欲裂,浑身酸软。睁眼时,阳光已洒满房间,瞧一眼钟,竟是八点过半。宾馆早餐九点便收,我虽百般不愿起身,却恐误了时辰,饿着肚子更添难受。强打精神,更衣下楼,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。到餐厅时,已是八点五十,里头人影稀疏,餐台渐空。我舀了半碗白粥,寻个角落坐下。粥是温的,米粒软烂,浮着淡淡米香。可才啜一口,胃脘便骤然紧缩,酸水直冲喉头,忙不迭掩口仓皇折返。瘫在床上,看窗外梧桐斑驳,心下怅然:连这般清淡物事都受不住,可见人是何等脆弱。
捱到下午一点,腹中空空,饿意逼人。只得踉跄下楼,循着市声往巷陌深处走去,唯一的目的,就是想寻得一碗粥喝。
宾馆周遭是陌生街巷,青石板路蜿蜒,两旁老屋鳞次栉比,斑驳墙面诉说着岁月。我头重脚轻,走起路来飘飘然。巷弄曲折,时而宽时而窄,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两侧老墙爬满青藤,檐角风铃叮咚作响。阳光透过梧桐叶隙,洒下碎金,照得青苔润泽。贝家巷这名字,是昨夜席间听人提过的。这巷子虽旧,却烟火气十足,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衫随风轻摆,灶间飘出饭菜香,偶有孩童嬉笑跑过。这般踏实的市井,应是家的感觉。
我毫无方向地在迷宫似的街巷里转悠着,每见一处炊烟便急急上前,却总不是粥铺。正焦躁时,闻得一缕稻米的清香飘来——原是间窄小门面,门脸简陋,悬着“粥”字木牌,字迹已褪色。推门进去,里头不大,摆着五张方桌,地面干净。灶台边,一位妇人正守着砂锅,热气氤氲,满室米香。我拣个位置坐下,要了碗白粥。妇人约莫五十上下,面容慈和,边盛粥边打量我,轻声道:“瞧着脸色不好,是宿醉了吧?”我赧然点头。她将粥端来,碗是粗陶的,温厚朴实,粥汁稠滑,米粒晶莹。又添一碟酱菜,青翠可爱。我舀一勺送入口中,暖流霎时漫开,熨帖着肠胃,那恶心感竟悄然消退。妇人坐在一旁,柔声说道:“一个人在外,奔波生活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话语平淡,却似春风化雨,悄悄撬开心头铁皮包裹的硬壳。我怔了怔,抬眼望她。她已转身,去照看锅灶。背影寻常,那句话却烙在心底了。
细想之下,人心何尝不似这粥?表面平淡,内里却熬着千般滋味。早时读丰子恺先生文字,人心有包皮,或纱或纸或铁皮,层层包裹真性。那时不解,而今在外漂泊,方知世故如铠甲,护着却也隔着了真心。这妇人的平常一语,无甚修饰,直白如粥,反教人动容。
粥尽碗空,周身舒泰。我付钱离去,妇人含笑颔首,未再多言。出得门来,巷子浸在西斜的金黄里,青砖灰瓦泛着柔光。心想,人间奔波大抵如是,跌倒了,一碗粥便能扶起。孤寂时,一语关怀真可慰藉。在陌生城池里,一丝不经意的问候,如米粒般微小,却足以撑持踉跄步履。醉后一碗粥,不单暖了胃,更教人瞥见凡尘中的光亮。生活至味,原是这般清浅。
这粥铺旁的老房便是著名的“屠宅”,还经历过一场“漂移”奇观。八百平米的建筑如巨兽匍匐,七十余日里每日挪动一米,最终竟完好转身,这是后来发生的事了。想来世间万物皆在迁徙,老宅会走路,游子会漂泊,唯有人情暖意如灶下慢火,任岁月流转始终温着那碗救急的粥。
如今贝家巷早非旧时模样,石库门群修缮如新,文创店铺林立其间。现在每每再去,得空仍会望望这些重修的老屋,总觉斑驳砖缝里仍渗着当年的粥香。那不仅是米粮的滋养,更是市井烟火里长出的慈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