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世荣
陈家:将军辞官,择地而居
陈家来得最早。
那是北宋太平兴国三年(978),有个叫陈伣的人,在处州做讨击使,领兵平定了叛乱,功劳不小,朝廷升他做了兵部尚书,封祁国公。放在旁人眼里,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可陈伣偏偏不要,说父亲年老,要回家侍奉,就辞了官,在浮云乡睦田村住了下来。
睦田村背靠着名闻遐迩的狮山,离象山村不远,隔着一条溪。到了明朝,他的后代端七公,有一天走到象山脚下,看了又看,觉得这地方太好了——“前山峰峦拱秀,土地腴饶”,山水环抱,像个聚宝盆。于是从睦田搬了过来,成了象山村陈家的老祖宗。
陈氏族谱里有一首诗,其中两句是:“竹包松茂上参天,卜筑家居亿万年。”口气很大,但那股子安家立业的笃定劲儿,隔着几百年还能感受到,他们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上一辈子的。
褚家:福建迁来,九死一生
褚家是顺治年间从福建迁来的。
为什么迁?族谱里没有明说。我猜想,那个年头福建不太平,南明和清兵打来打去,沿海又有海盗袭扰,老百姓待不下去,只好往山里跑。象山在浙南山区,正好是个躲乱的地方。
褚家来象山后,安安静静过了两百来年,没想到一场大祸还在后头。咸丰十一年(1861),太平军打进了云和。《褚氏族谱》里记了这么一句话:“村落为墟,尸骨枕藉,疫病流行,人命伤残过半,故知十存一二。”
“十存一二”四个字,读得人心头发紧。一个家族死了八九成的人,那种惨状,我们这些生在太平日子的人,实在不敢去想。
可是褚家没有绝。剩下的那一两成人口,硬是咬着牙活了下来,一代一代传到今天。为了繁衍后代,上代魏、褚两家通过互相入赘联姻,结为一家;并立下规矩,后代不得再行续婚。
魏家:交不起丁粮,远走他乡
魏家也是顺治年间从福建来的,但来路更清楚些。
前几年,福建省寿宁县有一群魏家的人,拿着一本乾隆三十二年(1767)修的老家谱,找到云和来认亲。那本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:“清朝顺治皇上,丁粮苛重,族内人等远走他乡安身,第十二世元福公移居处州府云和县居住。”
“丁粮苛重”,清朝初年,丁粮征收繁重,靠山吃山的穷人家实在交不起,只好背井离乡,往外地跑。魏元福就是这样,从寿宁县庾岭村,一路走到云和,在象山落了脚,成为了云和的魏姓始祖。
我本家姓魏,清明扫墓时看到墓文上留有“钜鹿郡魏氏”字样,小时候听叔伯说,咱们是从福建来的,但具体哪年、哪个人,他也讲不清。直到寿宁的人来了,拿着那本泛黄的老家谱,一条一条对下来,才把三百多年的断线接上了。那天魏仁握着我的手说“总算找到你们了”,我心里热乎乎的——骨头里的根,终究没断。
这几年,我们开始回福建去寻根扫墓。头一次去,我站在老祖宗最初发源地建瓯市东游镇天洋村的魏氏宗祠前,听那边的族人讲了一个故事。他们说,早年闽北不太平,山林间常有匪患。魏家人有个护身符——若是遇了匪,报出自己姓魏,再能说出魏氏宗祠的一个特别之处,多半就能免了皮肉之苦。那个特别之处,在族中口口相传,从不写进谱里,也从不敢忘记。
“门前三步台阶,四块石板。”我低头细看,宗祠门前的台阶正好三级,最上面一级用了两块薄石板拼成,合起来就是四块。与别处祠堂整条的石阶截然不同。
族人还说,早年云和这边日子好过了,庾岭的老家有人来投亲。云和的太爷见了,并不急着安排吃住,先问一句话:“天洋魏氏宗祠,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答得上来的,知道“三步台阶四块石板”,那便是自家人,好酒好菜招待;答不上来的,就有些冷淡。倒不是势利——三百多年了,天各一方,万一找错了门呢?
这个故事,我小时候在云和也隐约听老人提过,但从没说得这么明白。那天站在天洋的宗祠前,我忽然觉得,那三步台阶不只在福建,也一直铺在云和魏家人的心里。走对了,门就开了。
吴家:放牛郎招婿成家
四姓里头,吴家的故事最让人唏嘘。
那是清朝嘉庆年间,一个叫吴源海的年轻人,孤零零一个人流落到象山。怎么来的?新修的象山村《延陵吴氏族谱》里记了两种说法:一种说是看龙灯时走散了,回不去了;另一种说家里失了火,从东山头一路飘零过来。不管哪种,都是个可怜人。
他到了象山,也没别的手艺,就给魏家放牛。这个人勤快、老实,深得东家喜欢。后来魏家有个妇人死了丈夫,魏家家主就把吴源海招赘上门。他就这样成了家,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叫汉统,一个叫汉绪。
汉统生了四个儿子,枝繁叶茂。汉绪的儿子亨道过继给黄坑口村的褚家,改姓褚,叫春道。吴家和褚家,就这样又多了一层亲。
从一个放牛郎,到一个家族的开基祖,吴源海用了不到一代人的时间。他没有什么显赫的祖先,没有什么华美的族谱,只有一双手、一颗本分的心。我常想,那个年代的人,只要肯干、肯忍,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头来。
四姓一家
四个姓,四条来路,最终走到了一起。
早年间,各家分片而居:陈家在村大路两边,其它三姓沿着山边一字形排开,褚家在村西,魏家在中间,吴家挨着魏家。可日子长了,磕磕碰碰也多了,光分着住不行,得合着过。
村里有两口老井,一口开凿于清代,在魏氏中堂旁边,八边形的石井栏,被井绳磨得光溜溜的。为求水神保佑孩子好养、命硬、平安长大,小时候的我和村里许多的小孩一样,在大人的带领下,认了这口水井为亲娘。
夏天井水冰凉,打上来冲西瓜,或者直接舀一瓢灌下去,透心凉。这井不归哪一家,四姓的人都在这里打水。打水的时候碰见了,蹲在井边聊几句,说说田里的庄稼,说说谁家娶了新媳妇,邻里情分就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
村尾陈氏宗祠边上有座禹王庙,咸丰八年(1858)建的。每逢庙会,四姓的人一起烧香、拜神、看戏。庙里的牛腿、雀替雕得精细,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在那里捉迷藏,大人骂我们“别把老爷的袍子碰掉了”,我们嘻嘻哈哈跑了。后来庙重修了,新是新了,可那股子老味道还在。
四姓之间还互相通婚、过继。陈家的女儿嫁入魏家当媳妇,吴家老祖宗就是入赘魏家的,魏家的子孙也有过继给褚家。你嫁我家,我娶你家,几代人下来,谁跟谁都有点沾亲带故,分不清了。
村庄变大了,人还在
这些年,象山村变化太大了。
水境佳苑、富锦园、万和小区、丰和苑一片一片盖起来,外乡人搬进了老房子,本村人搬去了新村。2011年,象山村划到浮云街道。2023年,象山村并入了东门社区。
可我知道,山还在,井还在,庙还在。村口路头碰见的,还是陈家、褚家、魏家、吴家的后人。只是孩子们都改口说“我家住东门社区”了,象山村这三个字,怕是只有我们这些五十岁以上的人还挂在嘴边。
有时傍晚,我走到城东幼儿园的位置,边上是即将完工的象山公园,看着远处水境佳苑的万家灯火,再转过头,象山黑黢黢的轮廓还伏在那里,象垄夹湾深邃静谧,和小时候伏在父亲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古人写象山有两句诗:“如叶小舟三两只,夕阳风静卷云帆。”如今小舟没了,浮云溪两岸新修了骑行绿道。可那些从福建、从丽水、从四面八方迁来的人,那些交不起粮、躲过战乱、放牛招婿的故事,并没有被风吹散。
它们只是沉在象山脚下,像那两口老井一样,静静的,却从未干涸。像那三步台阶一样,铺在来路上,也铺在归途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