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凤华
那年夏天,麦子金黄,我跟着父母来到金光灿灿的麦田割麦。
烈日下,我分明看见父亲和母亲手中忽忽生风的银镰。尘埃和麦灰粘附着父母亲麦子一样橙色的脸,汗水迤逦而下。那金黄的麦子在银镰的挥舞中温顺地倒下,铺成一道灿烂的风景。
乘他们不注意,我偷偷地拿着镰刀悄悄地割麦。麦芒刺得我的脸火辣辣地生疼,汗水流进嘴里,咸滋滋的。前面的麦子在父母的脚下一字儿排开。我弯下腰使劲挥动着弯弯的镰刀。一排麦子倒在我的脚边,我兴奋得张大了嘴。可过了一会儿,我猛然觉得脚上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,一阵钻心的疼痛。我低头一望,妈呀,那锋利的镰刀割到脚踝上了,鲜血汩汩流淌,伤口酷似小儿的嘴,还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
我紧捂着伤口,血顺着指缝蚯蚓似地往外爬。我疼得直叫嚷:“哎哟——”。母亲循声奔过来,见到我鲜血淋漓的右脚,大叫一声“不得了,乖乖呀,这可怎办呀?”说着,母亲的眼泪哗地往外直涌。她惊得不知所措。
父亲奔过来,见状,火冒三丈,冲过来就给了我一巴掌。“啪——”我被打得晕头转向,眼冒金星,心中的痛苦和怨恨无法形容。父亲气愤地怒斥:“你净添乱。麦子都剐不掉了,你还——”父亲再也说不下去了,那张脸有些变形,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。
母亲这时顾不得说什么,忙撕下衣角包住我的伤口,叫我忍住。她背着我直奔几里外的村医疗站。医生帮我清洗伤口,然后缝针,最后敷药、包扎,我嘴里咬着一条毛巾,忍受着钻心的痛。
父亲一直在麦田里割麦,一直没来医疗站。他一个人把麦子全割完了,然后堆起来,盖上塑料膜。那天夜里下了雨。父亲的手上磨起了好几个大水泡。夜里,他摸着我的脚,问我疼不疼,我说不疼。我看见他的眼里湿湿的、暖暖的。我不怪父亲打我,要不是父亲拼命割麦,那场雨会是怎样的灾难呀。父亲的一巴掌,让我明白了生活的艰辛,明白了贫穷的生活会使人变得既狭隘又坚韧、既自私又豁达。
几天后,我蹒跚着给在场上打麦的父母送饭送水。麦场上,乡亲们挥动着木杈、木锨、扫把,扬起的麦粒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,发出咯咯的脆笑,如二八佳人柳荫下荡秋千,欢畅淋漓,快然自足。堆好的麦秸垛如亘古的金字塔,守望在乡村的边缘,缄默如村头的老水牛。麦秸垛为麦收划上了圆满的句号。
我踱到令我疼痛的麦田。麦田和我一样,受过伤,默默无语。我看见父亲收割过后的麦田如产后的孕妇,收起隆起的腹部,复归平坦、宁静、安详,嘴角挂着甜甜的笑,曲线玲珑的身躯散发出浓郁的奶香。
静静的夜晚,抚摸着右脚踝处长长的伤疤,我的心灵随着指尖的清凉被荡涤得不着一丝尘滓。那道伤痕凝聚着麦田里所有的辛劳和疼痛,凝聚着乡村所有的苦难和清贫。故乡的烙印镌刻得那样深,我再也走不出草尖上的村庄,再也走不出令我疼痛流泪的麦田。麦田里的气味、色彩、音响和韵律已经融汇到我的容颜、血液和骨髓里,水乳交融,生生世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