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伟娟
我素来是个挑剔的食客,尤其对面食摊档的种种佐料,近乎执拗。凡去面馆,必要寸步不离地守着那油烟弥漫的灶台。目光紧盯着厨子翻飞的手,口中絮絮叨叨,如同进行一场冗长而虔诚的祷告:“老板,米线一碗,加鸡蛋,加火腿肠……千万莫放葱!莫放香菜!莫放雪菜!”声音在锅铲的铿锵和汤锅的沸腾里,显得单薄又固执。
那些油光满面的师傅们,在升腾的热气中,表情各异。有的会爽利地点头如捣蒜,粗声应和:“晓得晓得!不放葱花香菜雪菜嘛!”仿佛我的要求天经地义。然而,十次里总有三四次,当我满心期待地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粉面,目光急切地扫过汤面——几缕细碎的、翠生生的葱花,或是几点倔强的香菜末,赫然漂浮在金黄的油花之上,像是对我无声宣告着某种“习惯性遗忘”的胜利。那厨子往往早已转身忙碌,只留给我一个汗湿的背影,若无其事。我只能对着碗里那点突兀的绿意徒自叹息,心头涌起一丝被忽视的微凉。久而久之,点餐于我,竟成了一场需要运气的小小博弈。
然而,在这座小小县城里,竟也藏着一方小小的例外。它蜷缩在我的公司楼下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“景宁粉皮”——一块被雨水洗得发白却不见一丝油污的招牌,在江南特有的雨雾中静静悬挂。店铺的门脸并不大,门口一小方青石板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张原木色的小方凳。紧挨着的是一个干净的青瓷盆水池,盆壁洁白。池边立着一个竹编的垃圾桶,内衬素色塑料袋,边缘不见半点狼藉。这小小的空间,虽经岁月,却处处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爽利落,仿佛店主人与这江南的雨雾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记得第一次走进这家小店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骨头浓汤醇厚、酸笋发酵的独特辛烈,以及米面清香的复杂气味,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。仅有的三四张简易木桌,上面列着同样油腻的醋瓶、酱油罐和辣椒油碟,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晕。店里只有一对老夫妻在操持。老爷爷在灶台后忙碌,背微驼,一件深色的旧毛衣裹着略显单薄的身体,外面罩着一条花围裙。老太太则在靠近门口的小案板前,系着靛蓝色布袖套,满头银丝却梳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。
我对着老太太,像往常一样,清晰而缓慢地报出要求:“婆婆,一碗米线,加一个鸡蛋,一根火腿肠,火腿肠要煎的。不要葱,不要香菜,也不要雪菜。一点都不要放。”那时,她正低头切着什么,闻言抬起眼。她望了望我,目光温和而专注,然后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、带着暖意的笑容,点了点头,并未多言,只轻轻应了声:“好嘞。”
就是那一次,仅仅那一次。从此,我成了这家小店的常客。每次进店,只需对着那熟悉的身影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和轻松,喊一声:“婆婆,老样子!”灶台边的老太太便会立刻心领神会,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瞬间舒展,笑容像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漾开,清晰地回应:“米线加蛋加火腿,清清爽爽,不放葱花香菜雪菜,晓得了!”声音清亮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。
小店虽小,却自有一番让人安心的魔力。老爷爷是煮粉的主力。他身形有些佝偻,动作却异常利落。只见他粗糙的大手伸进盛满雪白米线的竹簸箕,稳稳捏起一把,手腕一抖,米线便如瀑布般滑入翻滚着雪白大骨的浓汤锅中。他微微眯起眼,目光专注地盯着锅口。时间一到,竹笊篱便如游龙般探入汤底,稳稳兜住煮得恰到好处、柔韧透亮的米线,手腕再一抬一抖,滚烫的水珠簌簌而落,划出细密的银线。老太太默契地递过粗瓷大碗,接过笊篱,手腕一翻,雪白的米线便服帖地卧入碗底。紧接着,她转身从案板下取出火腿肠,薄薄地切下几片,动作轻巧地放入旁边一只小得可怜、油光发亮的小煎锅里。滋啦一声轻响,油花微溅,火腿肠片边缘迅速卷起,透出诱人的焦黄,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。她又拿起一个鸡蛋,在锅沿轻轻一磕,手腕灵巧一转,蛋液便滑入锅中,迅速凝固成一轮完美的金黄太阳。她用小锅铲轻巧一翻,蛋液便完整地覆盖在火腿片上,边缘微微焦脆。最后,她稳稳端起大勺,舀起滚烫浓白的骨头汤,手腕微抬,一道乳白的水柱倾泻而下,注入碗中,瞬间将米线、鸡蛋、火腿肠温柔地包裹起来,热气蒸腾而上。
这行云流水的配合中,也曾有过一次小小的“险情”。老爷爷煮好米线,习惯性地伸手去抓台面上那碗切好的翠绿葱花。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葱花的一刹那,正专注煎蛋的老太太仿佛背后生了眼睛,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危险的绿色。她几乎是本能地,迅速而轻巧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老伴的臂弯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嗔怪:“嗳!老头子!莫要放!这姑娘的粉,要清清爽爽的!”老爷爷的手猛地顿在半空,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,眼里闪过一丝如梦初醒的恍然。他轻轻拍了拍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,随即转过头,对着坐在小桌旁等待的我,露出一个混合着歉意和慈祥的笑容。那一刻,我心头微震,不仅仅是为了那碗未被“污染”的粉,更为了那份被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“记得”。
后来,因为工作的变动,我离开了那片街区,一别竟是三年。偶尔路过那条熟悉的街道,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角落。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担忧:那对白发苍苍的老人,是否还在?那碗“清清爽爽”的粉,是否还能寻回?
终于,在一个初夏的早晨,带着几分忐忑,我再次走进了这间小店。店内的陈设依旧,那混合着酸笋、骨头汤和岁月尘埃的味道也依旧浓烈地包裹过来。目光急切地扫向灶台——刹那间,心便落回了实处。两位老人都在!未等我开口,甚至未等我完全适应这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光线和气味,灶台边的老太太已经闻声抬起了头。她的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,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。那双不大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,像被瞬间点燃的炭火,骤然亮了起来!
“哎呀!姑娘!”她惊喜的声音穿透了店内的嘈杂,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雀跃,“好几年没见着你啦!”这亲昵的乡音,这熟稔的语气,仿佛我只是昨天刚刚来过,只是今天稍晚了些。
“老头子!快!米线加蛋加火腿肠!不要葱!不要香菜!不要雪菜!清清爽爽的!对伐?” ——每一个字,每一个要求,都清晰无误,与我数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时的叮嘱,分毫不差!那“对伐?”的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确认的俏皮,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。
我像被施了法般怔在原地。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“对”字,硬生生地卡在了喉间。很快,一碗热气腾腾的粉端到了我的面前。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粗瓷大碗。我低下头,一小口一小口,近乎虔诚地吃着。米线的柔韧,蛋香的浓郁,火腿的咸鲜,骨头汤的醇厚,每一种滋味都无比熟悉,却又仿佛因为这份沉甸甸的“记得”而增添了新的、难以言喻的回甘。汤尽碗空,腹中暖意融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