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版:云和湖副刊

我心中的鸬鹚

何家卫

三月五日拂晓,惊蛰刚至,枕边手机骤然响起,我猛地坐起。那铃声像墙上别着的一根雪亮细针,挑开了我心底沉睡多年的鸬鹚往事。

我心中的鸬鹚,不止于一种捕鱼的鸟,更像一位从容、智慧、胸襟开阔的捕鱼长者。它静候在瓯江支流的渔船之上,也守着百山祖国家公园东大门的这片乡土。此地青山环抱,鸢飞鱼跃,万物和鸣共生;村落依溪而居,舟车畅达,文脉深远绵长。追溯其名,它既有“庐山”这般诗意古称,也有“低山好鸬鹚”的民间美誉;如今我们更习惯称它为“马仙故里”,让民间信仰的淳厚芬芳,漫浸这一方人间烟火。

鸬鹚村位于畲乡景宁西南部,是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,也是浙江省人文乡村,在历史上曾称“庐山”。村名由来众说纷纭,或以溪边神鸟得名,或源于“庐氏”“庐祠”谐音。这一方水土的通达,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,盛于七十年代,完善于八十年代。两条新修的公路从鸬鹚村后山脚蜿蜒而出:纵向线是通往北边的陆路要道,需翻越“山路十八弯”,途经壮阔的梅源梯田,方能抵达云和县城;横向线则向西延伸至“古堰之乡”英川,向东直达“纤夫故里”沙湾。当年,沙湾至大均的“大沙公路”尚未通车,人们在此方向出行不是走崎岖的山路,就是乘一叶扁舟,或搭乘晃晃悠悠的竹木排。自从此地陆路贯通,村庄山门打开,如同血脉被疏通,整个村子便焕发了活力。村中渐渐有了规范的小学和初中,也有了人气渐旺的供销社和饭店,更有了一座承载集体记忆的人民大会堂。

最是灵动处,除公路车辆疾驰外,当属村前的这条大溪和村中的小溪。它们分别从“英川港”和南坑下的山涧奔涌而来,在鸬鹚村前平坦的溪面,以近乎直角之势悄然交汇,随后投入瓯江支流的怀抱。站在鸬鹚横山之巅、马仙足迹所在的“上天殿”俯瞰,村庄景致尽收眼底,两道相互交融的水系,如同纯天然的“丁”字形蓝色彩带,清晰地镶嵌于老村与新村之间,静静守护着这一方生生不息的乡土。乡亲们珍惜自然馈赠的厚礼,既在小溪平缓处撑船行渡,亦于汛起时顺流放排;待到枯水期,他们便两度拦溪筑坝,建设水电站,化汩汩奔流为不竭电能,让盈盈灯火,点亮乡野的漫漫长夜。

然而,作为乡级政治中心的驻地,鸬鹚村的骨子里始终透着一股从容和周全,而在它的血脉中,却流淌着不息的热血。它仿佛一位沉稳而开明的引领者,将山水的灵秀、人间的烟火、信仰的醇厚与时代的机遇,都汇聚于这一方天地。这片天地,既是鸬鹚神鸟的栖息地、鸬鹚先民的繁衍地,也是马仙文化的发源地和信众的朝圣地,更是远方游客的向往地。迄今,这座享有“五福之地”美称的村庄,正如古语所赞的“低山好鸬鹚”。这份赞誉绝非偶然,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实至名归。

那些年,我还是鸬鹚乡山下村的一名小学生,从小听着老奶奶讲述“马仙故事”长大。幼小的心灵总爱缠着父母追问:鸬鹚村到底在哪儿呀?“竹竿晒腌蛋”“米筛晒芝麻”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呢?你们老说的“低山好鸬鹚”那个“好”呀,它到底好在哪里呢?对于这些问题,起初都止于听闻与想象,我一直未能走近和解惑它。那份朦胧的向往,就像一粒深埋于松土之下的红豆,日夜期盼着,希望它能早日发芽、及时破土和茁壮生长,最终长成那副亭亭玉立的模样。

直到五年级第一学期,一个周末的早晨,我才首次踏进鸬鹚村的热土。走进长长的忠孝路、接近学校时,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八字敞开的木大门。校园里,至少有三栋两层的教室,平行排列,边上有长廊相连,中间围出一片开阔的天井。我们站在泥泞的天井里,排成五六列长队,侧耳聆听学校教导处的柳主任宣读“小学区级统考”的注意事项,也顺便听取了学校与村史的概况,并叮嘱我们考后切勿下溪游泳,等等。至今,他那带着磁性的嗓音,还不时在我耳边回响;天井边柳絮飘动的光影,还依稀在梦里浮现;与小伙伴们在溪滩边打水漂比赛的欢声笑语,仍在脑海里跃动。这些往事,却一如既往地成了我对鸬鹚的初始印象。

时至今日,我仍清晰记得,语文卷的作文题是《我的爸爸》。我郑重写下父亲在鸬鹚乡山下村当赤脚医生的故事:他背着褪色的药箱,踩着泥泞的田埂,走村串户为村民看病;用皲裂的手为老人把脉,在煤油灯下给病人配制中药。我还写他积极配合乡里的防疫工作,挨家挨户地给孩童们发糖丸、打防疫针,吓得他们远远逃开等小故事。得益于这些鲜活的记忆与丰富的素材,我很快完成了作文,成了考场里较早交卷的学生。

可这次交卷时,在我后排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侧身望去,原来是一位男生盯着作文题触景生情,突然趴在课桌上哭出声来,两眼泪水涟涟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他的父亲三个月前被确诊为癌症,之后食欲不振,整夜噩梦不断,病情迅速恶化,不久便去世了。试卷上那两三行写作说明就像一根根尖针,扎破了他最后一丝坚强。结果,在洁白的卷面晕开了片片湿痕。更离奇的是,有位女生草草答完卷子后,竟在作文下方空白处画了幅漫画……这次考场发生的一切,都成了我和我们班同学记忆中的一道道印记。

那些年,建在公路旁的那座“红墙黑瓦”的鸬鹚供销社,是人们特别向往的地方。我看见柜台内的“工作同志”,人人穿着整齐的工作服,双手臂套着雪白的袖套,各自不停地忙碌着。他们在东端卖肥料,有尿素、复合肥、磷肥等;西端卖杂货,包括大白兔奶糖、兰花根、布匹、手电筒、铝饭盒,以及缝纫机等。虽然店里紧俏商品还得凭票购买,但大多还是任你自由选购。柜台前,顾客招呼声、询问声此起彼伏;柜台内,售货员撕布匹的刺啦声、打算盘珠的噼啪声不绝于耳。东边刺鼻的化肥气味,时而盖过西边那些清香的糖果味。不管身上带没带钱,人们都喜欢去那里转一转,或者看一看。那里整天攘来熙往,宛如集市般热闹非凡。

走出琳琅满目的供销社时,我们的肚子已饿得咕咕作响。踏着青石阶梯小路前行,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鸬鹚旅馆,即人们常说的那栋“红砖墙面”的二层建筑饭店。一层大厅内摆着三五张方桌,凳子是相互连接而成的,阳光从窗框斜照在桌底下,又从桌脚漫漫爬到桌面上。灶台上叠着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白馒头,旁边放着一篓香气扑鼻的金黄色油条,加上大铁锅里飘出的炒鱼干的咸香,勾得我们口水直流。原以为兜里有钱就能买到这些“万能”食物,可上前一问,得到的结果却是“万万不能”四个字。此时的我们只能干瞪眼——因为没带粮票,什么也买不了;即便带了浙江省粮票,背面印的也不能是“沙湾”字样。原来,鸬鹚归“英川”管辖,这属地的粮票,只能到归属地才能使用。

这一次,我们只能凭空闻着香气,咽着唾液,饿着肚子离开。临行前,窗台上的那只不知名小鸟,嗑着尖嘴,“吱吱”地叫个不停,不知是催促我们这次早点回家,还是叮咛我们下次一定要带粮票再回来。有位同学则一边迈着小步,一边感叹道:“人民币全国都有用,粮票可不一定处处好使啊!”说着,他愈发激动起来,“没得吃,真能饿死人!”我接过话:“那可不!没饭吃,低血糖是跑不了的。不过要说死,倒也没那么快。”旁边的小个子同学听着,噗嗤笑了。确实,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,人们外出旅行,不带粮票,简直寸步难行。正因深知“民以食为天”,在粮食为王的年代,我们此后每次去乡校比赛或考试时,要么自带干粮,要么去亲戚家蹭饭,要么干脆带上梅干菜和大米,拎着铝制饭盒,去学校厨房蒸饭。

那时,学校还没有安装自来水,只有一个小小的水缸安放在灶台边。若要在学校蒸饭或其它用水,师生们大多时候是要到校外五十米开外的溪边自取的。两位厨房阿姨光是蒸饭和烧开水就已忙不过来,根本无暇为全校师生成天挑水。正因如此,我们才有了与村中溪流相遇亲近的契机。有一顿中餐后,我拿着饭盒到溪边淘米,一蹲下身子,水波轻漾,便有小鱼成群结队游来,大约是嗅到了米饭的香气,或是想抢先尝到那几颗落水的珍珠米吧。溪水清澈见底,一条条青鱼、花斑鱼和红鱼舞动着尾巴,恰似水中游动的花朵。起身回头时,总会看见这样的景象:人在岸边悠然漫步,鸟在空中自由飞翔,鱼在水中自在畅游,与静候于水底的鹅卵石、水仙草相映成趣。这一切,既是过往事,也是眼前景,共同构成了记忆中那一幅幅以溪流为框、以时光为幕的和谐画卷。

那个年代,能进鸬鹚乡校大操场前那座气派的人民大会堂看场电影,对长期生活在各自然村的孩童来说,也算是一件奢侈的事。即便凑够了钱,电影票也很难买到。我曾为看一场《红楼梦》买不到票而绞尽脑汁。当时,恨不得学那些调皮孩子,扭着屁股,爬上窗户,从木栅栏间侧身钻进去。最后,还是在鸬鹚中学读书的哥哥,把难得的一张票爽快地让给了我,才圆了我这次看电影的心愿。

看完电影的那个晚上,我住在鸬鹚乡校首幢二楼男生的大宿舍里。那天正是周六,哥哥回家了,刚好有个空床位。夜深人静时,我听见多只老鼠在天花板上追逐嬉闹,还有只大老鼠狠狠地咬床边的木板箱。我头盖棉被,捂住双耳,这些声响还是弄得我几乎彻夜难眠。然而,在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美梦,梦见自己通过考试,升入了初中部。不久后,美梦竟真的应验了,我考上了。只不过,录取我的不是近处的鸬鹚中学,而是路程比鸬鹚远得多的沙湾中学。

相逢何必曾相属?虽此生无缘在近处的鸬鹚中学求学,与它只不过是几次短暂的相逢,但自从在远处的沙湾中学重点班读书以来,再到后来于本县及邻县多家单位工作期间,每次回老家路过鸬鹚村时,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向车窗外凝望。有时索性停下车来走一走,或是看一看,端详这所学校的老模样,感受这个村庄的新变化,尝尝仙地餐馆老板烹饪的紫苏鲤鱼,也借此机会探望村中久违的同学和亲戚。

在往后的岁月里,我曾多次参加鸬鹚乡“马仙故里”旅游文化节活动。尤其难忘的,是2016年农历七月初七,第四届盛会上的一幕:因母亲严守家风、孝敬长辈和助人为乐,我们家被鸬鹚乡政府评为“守孝道、树家风”典范家庭,并授予荣誉证书。这份荣誉正是母亲数十年来对子女言传身教的最好肯定。我和妻子特意陪同母亲去领奖,并与她老人家合影留念,共享了这份属于她的、也属于我们全家的荣耀。在我心中,鸬鹚村早已和家乡一样亲切,可谓他乡即吾乡,吾乡在鸬鹚。它见证了母亲的荣光,也承载着我在此考试、比赛、住宿、看电影的青春足迹,更留下过与文友相约采风的情怀。这一切,总感觉有着别样的记忆。

鸢过天际远,最忆是鸬鹚。如今的鸬鹚村,虽已不见当年的老旅馆、供销社和人民大会堂,但山坳里的那座水电站,依然伴随着溪流的歌声嗡嗡转动,为山村送去不竭的光明。新建的乡政府和卫生院办公大楼,早已成为全乡人民办事、就医的便捷之所;村里还建起了马仙故里馆、马仙祖殿和文化礼堂,赋予村庄新的文化地标。村周的新民房如雨后春笋般兴起,旧屋也如故人纷纷换新装;老村以忠孝、孝廉、敬亲等为代表的九条老弄修缮如初,与新村的大街小巷、村前廊桥交织成网,共同编织出村庄的崭新脉络。更令人欣慰的是,近年从各自然村移居鸬鹚村的农民逐年增多,外来朝拜马天仙的信众和游客也为本村带来了生机和活力;那些返乡创业,或是带着一身“仙气”外出经商的年轻人,都干得风生水起;而留在家乡的老人亦生活安稳、心神笃定。无论移居、返乡、外出还是坚守,每个人都在时代浪潮中,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从容节奏。

往事如烟云,余韵更悠长。回溯起来,这悠长的余韵,都在为那句“低山好鸬鹚”的俚语,注入时代的魂魄。这句民间流传的古语,在今日的鸬鹚村,正被赋予新的注脚:它不仅是山水的好,更是让医生的“药箱”能更快抵达的好,是让孩童的布鞋不再被雨水浸透的好,是让人们外出不受粮票限制挨饿的好,是让飘忽的乡愁有个地方安放的好。而开篇中的这位捕鱼长者所守护的,正是鸬鹚这座千年古村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。

如今,在浙江省人文乡村建设的浪潮中,扎根于“马仙故里”的鸬鹚人民,正源源不断地从“马仙娘娘”这些源远流长的传说中汲取智慧,并安稳驾驭着“低山好鸬鹚”这五匹时代骏马,于马不停蹄的传承中赓续文脉、砥砺前行。在这前进的道路上,他们的步履日益坚实,信念愈发坚定,胸怀更显坦荡从容,宛如村里那两条潺潺溪水,昼夜不息,一路润泽乡土,继而奔赴瓯江支流,最终汇入的,是那大海般广阔的明天。

与此同时,这份扎根乡土的坚定,让我们对那句完整的俚语“高山好合湖,低山好鸬鹚”有了更深层的理解。母亲来自百山祖国家公园核心区的合湖村,父亲的故乡则坐落于公园东麓的鸬鹚山下村。这村里的“两山”,蕴藏着无限的能量。于我而言,它们不仅是血脉的根系,更是心灵的归处。无论漂泊何方,在我宁静的港湾,总常驻着一只从容的鸬鹚,愿它明日振翅时,天地清明,收获满满。而这鸬鹚,又何尝不是每一位在百山祖国家公园东大门奋斗不息的人民的写照?愿所有生活在鸬鹚乡这片沃土的人们,都能在“山不嫌低”的博大怀抱中,继续谱写属于自己、也属于这方水土的人文乡村新篇章。

2026-03-13 15 15 今日云和 content_610133.html 1 3 我心中的鸬鹚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