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王晨伊
日暮,寒山寺的钟声,咚的一声,低沉而悠远,从钟楼传出,回荡到姑苏的南巷……昏暗的灯光下,店里,向今朝和陈道如往常般埋头制扇。
向今朝和陈道是制扇同门师兄弟,两家制扇店在南巷紧挨着。向今朝的制扇店门面稍小,木板老门,门前杂植着桂兰竹菊,乍看透着古朴,再看有几分文雅。入店中间,又是一屏木板隔成前后,屏前是作坊,屏后则是简单的一张床和桌子;左边放着晒架、烤炉、大锅,一张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,还有一幅老花镜,一杯茶叶;右边则摆放些许扇子,最显眼的是那把乌竹骨,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扇子,金黑交错的大衣搭上竹骨,显得贵气又典雅,向今朝可宝贝着,从不让旁人碰。
师弟陈道的制扇店门面稍大,大门前贴着“招财进宝”“财源滚滚”的红字,店内则悬挂着五路财神的画像,财神与扇总有些格格不入。
向今朝几乎不进陈师弟的店,一是嫌财神扇店实在刺眼,二是对“财迷”的师弟多少有些失望。
当初,师兄弟两人遵师嘱咐,一起开店。向今朝谨记师命,勤奋努力,每日都起得很早,南巷的其他店铺开门时,他已经做好了一把扇子。起初,陈道也和师兄一样起早摸黑。可一年未到,随着客人一日比一日少,赚到的钱还不够交水电费,他开始懈怠了,还经常向向今朝吐槽,说制扇业这样发展没有出路,赚不来钱,想转行不制扇了。
向今朝总是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扇子,默默地听着师弟的牢骚。他一直认为,师弟只是发发牢骚而矣。可是有一日,向今朝终于忍不住了。
那日,陈道又来了。进店就径直走到了那把乌竹骨泥金扇前,盯着扇子许久后,开口道:“师兄,最近生意怎样?我那儿都已经交不上水电费了。”
“你盯着乌竹骨泥金扇作甚?”
“我突然想看看扇子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祖传扇!你尽管看吧!”
“最近有个朋友开品牌鞋店,想让我和他合伙,我家里老人也得照顾,孩子也要上学,我需要换个工作。但我,我没有本金。”陈道转过身来说道。
向今朝听到这话,抬起头看着陈道,他明白过来,陈道是想打乌竹骨泥金扇的主意,但他还是忍住没有回答。
“师兄,就咱们这样埋头苦干,干到白发满头也弄不出什么名堂,时代都变了,我们也得变啊。这祖传扇,肯定能卖个好价钱……”
“陈道!”向今朝从凳子上噌地窜了起来。“你别说了,你走吧,时代是变了,但师父传下来的手艺变不了,振兴扇业的初心也变不了,是你变了,你走了之后就别回来了。走吧,以后清明你也别去师父那儿,你对不起他老人家。扇,想都别想!”
看着师弟迟疑几秒后走出店门,向今朝内心无比纠结,他想喊住师弟,但他没有,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师弟。陈道走后,向今朝瘫坐在凳子上,手中握着的榆树叶滑落在地上。他抬头望着那把祖传扇,又低头看看未打磨的竹骨,他想起师父。
师父在世时,常常告诫师兄弟:制扇,是一种古老行业,是一个需要传承的行当,也是一个需要坚持的工作,制扇讲究的是技艺,更讲究的是心,煮、晒、烤、刮、拖、倒、磨竹骨,上白蜡,扇面刻画,每一道工序考验的都是匠心。他知道如今的制扇业并不那么景气,但他不明白师弟为何狠下心抛弃祖业。
此后,师弟再没有来过向今朝的店。向今朝依旧每天起早制着扇子,但每每路过隔壁的店,门关了再也没有开过,他的心里像是少了点什么,他有些后悔,后悔当日应该挽留师弟。
当听到巷里人说到陈道,他便悄悄地把椅子往门口移,皱着眉头尽力地听几个字眼,听到好的,就把椅子移回来。
陈道自告别师兄后,便把老宅卖了,跟着他的朋友做品牌鞋生意去了。起初两年生意也不景气,但总比制扇赚得多。后两年,陈道赶上了电商的风口,干起了直播,一天天在直播间里喊“三二一,上链接”“想要的朋友赶紧下单”……钱赚了不少,在商场里开起了门店。
听巷里人说陈道直播卖鞋,向今朝便开始关注了。每晚做完工,他就戴上老花镜,眯着眼看师弟推荐鞋子。看着直播间粉丝从几十人变成了十几万人,看着销量从几双到几万双,向今朝嘴上骂骂咧咧,脸上却露出笑意。看着师弟的事业越来越红火,再看看自己惨淡的生意,他对师弟改行的否定动摇了,心想也许是自己错了。
偶尔有年轻的顾客来店里,向今朝也会和客人谈直播。“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网上的货吗?我们苏州扇是不是也可以搞直播,也可以卖得好?”客人开玩笑说道:“搞直播哪有那么容易,还是算了吧。”向今朝还经常找来儿子,重复问一个问题:“现在还有喜欢咱们苏州扇的吗?”小向总是支支吾吾地说:“没……应该还有吧。”
这两年,陈道回来南巷几次,每次到了巷口,又折了回去。其实,他做直播时也想带货纸扇,为行业找找出路,但毕竞工艺品不同于快消品,线上也没带动。
这一天,向今朝做好两把扇子,叫来儿子。“儿子,今儿,我带你去商场逛逛。”
小向瞬间提起兴致,答道:“什么时候,是现在吗?”
向今朝点了点头。出门时,他手里提了一个木箱子。
父子俩在商场里逛了几圈,买了几件东西。“我带你去买双鞋吧。”父子俩继续逛着。
小向想进好几家鞋店,都被向今朝拒绝了,直到看见一家名为“陈鞋王”的店。“原来是找陈叔叔呢。”小向轻声喃语道。
向今朝看了看门面,确实比巷子里好太多了,心里想着:自己或许真跟不上时代了,也不怨他当年要转行。进店后,向今朝看到陈道埋头整理着一堆单据,没有上前,带着儿子挑鞋。等儿子挑好鞋,走到柜台,喊了声:“师弟,给哥结个账。”陈道这才抬起头,看着向今朝,眼泪瞬间滑了下来,他慌乱地用手抹掉眼泪,哽咽道:“师,师兄,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了,都过去了。”向今朝拍了拍他的肩。“看到你现在很成功,师父肯定也很欣慰。”
“师兄,我其实……”陈道欲言又止。
“还想回制扇业吗?”
“我想,我日日想!我来巷子看过你好多次,但我没有勇气走进来……”
“哥相信你。”
离开前,向今朝在柜台边悄悄留下了那个木箱子。
一个多月后,向今朝想起许久没有看师弟直播了,他进了直播间,生意依然红火,却没看到陈道,在线的是年轻的女主播,之前在鞋店里见过。后来,小向告诉他,陈叔叔门店对面新开了一家店铺叫做“江南扇艺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