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赵宇

夏天来了，我被城市那恼人的暑气缠裹得太久，只得趁休假时节去到乡下。一路风尘，竟成挣脱黏腻汗渍之网的解脱，当满山翠绿涌入视野，如久旱逢甘泉，那清凉之气瞬间熨帖了我焦渴的肺腑。

次日天未亮透，山霭犹纱笼。梯田浮在雾海之间，其婉约清妙的曲线，早已化作云和特有的韵脚。我立于梯田之上四下眺望，层层水田正浸润着蜜橘般的日头浆液，那饱满欲滴的光竟慢慢酿成金子色，沿着起伏的田埂漫溢流泻。斧凿刻下的斑驳，早被柔韧的青禾悄然修复。

踏过田头，再转入竹林，阳光穿过绿叶洒下来，光影闪烁间恍若有无数金子铺陈于地。脚下踏着厚软柔韧的残存落叶，悄然无声，竟分明感觉到竹鞭穿石破土的力量。根脉的脉搏在脚底暗涌，如一种坚韧执着的生命自足其道。竹枝在风中小声议论不休，竹节骨子里积蓄着一种厚积薄发的劲健之气。昔日刀斧的疮疤已沉埋岁月底处，消逝无痕，眼前的竹林青翠欲滴，每一杆节节攀高的身躯，皆是自然向人归还的信诺。

返程小憩于村口小亭，身旁一位满脸沧桑的老农悠悠吐纳着烟气，眼光投向苍郁连绵的远山：“我们那时候啊，树再大，也敌不过碗里实在的米饭；山再美，也不如填饱肚皮要紧……”话语落地，沉重地掉到了地上，如落叶坠入了深秋寂寥的土壤。他抬眼，目光忽然凝住在山冈上，一株苍松。我随他目光远视，停留在那棵苍松上。半躯焦黑，应是雷霆肆虐的残迹，却依旧盘踞挺立，以沉默刻写一种尊严：愈是摧折，愈显峻拔。

晚间庭院静坐，偶然仰望天空时，星光如洗，疏朗悬缀，清光如针，直刺人心深处。我心头恍然生出洞明：人类向自然的无尽索取与贪婪，何尝不是一场永难偿清的债务？青山绿水给予我们的，不仅仅是金山银山的财富，当它洗去我们眸中的尘障，使浮云遮蔽的真态显露，这已然是无私的山河，馈赠人类最丰饶的精神珍藏。

我在庭院那方竹林浓荫下蹲踞良久，不言不语，风吹动那连绵起伏的林海，翻卷成一片深湛的波浪，向着无穷尽处铺展而去。

那层层荡开的青翠，如一种无声却宏大的吟咏，是绿水青山永不衰竭、馈赠不尽的生命歌谣，让我们重新懂得，守护那青翠永续的土壤，便是为灵魂安筑一座永不倾塌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