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徐焕凤
清早六点,大坪小区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响动。电瓶车一辆接一辆地挪出来,车把上挂着饭盒,后座上绑着工具箱。几个女人蹲在楼道口系鞋带,绳子勒紧了,便快步往东边走。东边是“木玩共富工坊”的蓝棚顶,门已经开了,里头透出暖黄的光。这光一天要亮十几个小时,照亮三万多双在山里刨惯了土、如今改刨木头的手。
三万人——放在别处只是个数字,在云和,却占去全县在业人口的大半。他们从前住在七千多个山坳里,屋前是坡,屋后还是坡,种一季稻要弯八千次腰。二〇〇一年春天,县里喊出“小县大城”的时候,许多人不信。山那么大,城那么小,人怎么装得下?可木头不一样。木头不嫌人笨,不嫌人手慢,只要有耐心,一块方方正正的松木总能锉出个小熊脑袋来。于是第一批人下来了。他们背着铺盖卷,也背着半信半疑。
老周是那年秋天到的。来的时候县城只有几条短街,厂房稀稀拉拉,像刚栽下的树苗。他进了第一家招工的玩具厂,头一个月挣了四百块——比在山里刨一年土豆还多。他把钱攥在手里,纸票子都被汗洇湿了。后来他学会了用砂轮机,学会了看图纸,学会了把一块木头变成出口到德国的拼图。再后来他自己开了厂,招了四十多个同乡。现在他的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,却能给小木马的鬃毛刻出丝来。
这双手的故事,在云和县城里到处都能撞见。全县一千一百家木玩企业,十家里倒有八家的老板是从山下走出来的。他们办厂,又吸纳了七成下山农民的就业。产业像一棵大树,枝枝杈杈地长开来,树荫底下站满了人。六十个百分点的农民下了山,八十个百分点的居民挤进了城,九成六的企业在县城落了户。山还是那些山,但山空了,城满了。满城的木屑味儿,浓得能呛出眼泪,却没人觉得不舒服——那是活路的味道。
有几年,云和木玩的产量悄悄爬到了全国六成六、全球四成的份额。这话说起来轻松,可你想想:新加坡的幼儿园里孩子搭的积木、洛杉矶商场里圣诞老人手里的木头雪橇、东京文具店货架上那一排排彩色七巧板——每十件里头有四件,刨花是从云和飞出去的。飞过太平洋,飞过印度洋,落到八十多个国家的柜台上去。去年产值七十五个亿,占了全县工业的小三成,把这些山民的腰包撑得鼓鼓囊囊。
但真正让人踏实的还不是钱。是那个叫“共富工坊”的地方。
大坪小区和南山小区的工坊里,女人们围着长桌坐成一圈,手里捏着小木珠或拼图块,串一串、拼一拼,八小时下来能挣一袋米钱。从前她们要翻两座山才能找到一份零工,现在电梯一摁,从家到工坊只要三分钟。工坊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坛,花坛里种着从老屋基上移来的栀子。花开的时候,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混着木头的味道,竟让人分不清是在城里还是山里。
到了周五黄昏,这股气味便又混进另一种香。老周夫妇骑上电动车,沿着盘山路回老家去。四十分钟的路程,木屑味儿渐渐淡了,野果子香漫上来。老屋后的杨梅紫得发黑,茶叶正该采第三茬。他们摘了,装了,周日清早载回县城。南山小区门口支起小摊,女人一边卖杨梅一边串木珠,买杨梅的问她:“一斤果子换几颗珠子?”她笑道:“换二百颗,够串一串风铃。”那人便也笑,果然买一斤杨梅,再讨一捧木珠去。山和城,就在这斤两之间黏合了。
这种“城乡双栖”的日子,如今是云和的寻常景致。平时他们是城里的产业工人,流水线上打磨着出口全世界的玩具;周末他们是山里的农户,伺候着几亩果园和茶树。城里的房子有暖气,山里的老屋有祖坟,两边都是根。从前人说“离土不离乡”,云和人是“离山不离根”。山在那里,城在这里,中间只隔一条四十分钟的盘山路。路是后来修的,宽宽敞敞,像一根血管把城乡的养分来回输送。
夜深了,工坊的灯陆陆续续地熄。只有博物馆还亮着一盏,照着玻璃柜里那只一九七〇年的小木鸭。漆色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苍白的木纹,歪着头,像在打量柜外来来往往的人。它大概想不到,五十年后,满城会有三万人跟它一样——被木头养着,被木头牵着,从一座又一座深山里走出来,最终在这座用刨花堆起来的小城里,安了身,立了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