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力女
清明节，一种对父亲的缅怀如雪融化，点点滴滴地流……
我的父亲于1968年农历12月14日离开人世的，享年58岁。几十年的悲痛始终无法释怀，萦绕在我心间……
1968年上半年正是种植玉米的时节，那天早上，父亲跟随着生产队的其他社员去村外的地间播种玉米，劳动了一会儿，父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，差点儿瘫倒在地，幸亏用锄头杆撑住了身子。这时，父亲的口舌喎斜了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，几位社员将父亲扶到了家里。当时，我的祖母和母亲慌了手脚，误以为父亲是受累受冻了，躺在火坑上盖上被子睡一天定会好的。其实，父亲是严重中风，躺倒之后，再也没有起来过。由于家里没有财力，未能让父亲住进医院治疗。当时我正在舟山师范学校读书，放暑假回家探望父亲，他不会言语，一切不会自理，全靠祖母和母亲护理。为了生活，51岁的母亲去生产队参加劳动，弟弟初中毕业也参加了农业劳动，我家的家境是可想而知的了。父亲在床上躺了10个月后，没有留下一句话，悄然离去。
1961年，由于我国遭受严重的自然灾害，原来我家五口人都是吃商品粮的，四口人的户粮下划到了农业队，只有父亲还能吃商品粮。农业队是按劳分配粮食的，但当时我在读初中，弟弟在读小学，祖母年老在家，为了不让我们挨饿，父亲决定从合作商店退出股金交给了生产队（当年父亲52岁，母亲45岁），回家参加生产队劳动。父亲早出晚归，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，晚上干家里的农活，月光映照着父亲的身影，没有月亮就叫母亲提着油灯在地头干活，靠种植蔬菜、上山坡开荒，种麦子和番薯来补充家里粮食，长年累月，不顾刮风下雨，父亲是很少休闲的。每天，我家的晚饭在全村几乎是最晚的，因为我家有个规矩，父母亲不到位，晚辈不能擅自用餐，往往我和弟弟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，站在门口焦急地等着父亲回来。我经常看到父亲因疲劳而步履艰难的身影，这样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，一生要强的父亲，总是竭尽所有、不辞劳苦，用双手撑起我们的家。
父亲，看着您的背影，我感受了坚韧。1962的下半年，我要升初中三年级了，我不忍心50多岁的父亲为了我们这样累死累活地干，我毅然决然放下书包，跟随着父亲一道参加农业队劳动，帮助家里减轻负担。
父亲平日在家很少言谈，看上去很是严肃，特别是对我们兄弟俩读书要求很严。祖父、祖母和父亲、母亲这两代人都没进过学堂，没受过教育。父亲认为，没有文化就是“睁眼瞎”，他指望着我们能成为有文化、有知识、有出息的人。
为了供我读书，父亲戒烟的情景，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是我读小学六年级时的一个中午，父亲突然提出要“戒烟”了。父亲的吸烟史长达20多年，而且烟瘾严重，每天最起码要抽一包，有时甚至要抽上两包，一日三餐，饭后一支烟是必不可少的。我小时候看着父亲吃完饭，他就从“表袋”里抽出一支烟来，慢慢地点燃，缓缓地吸着。烟雾从他的鼻子孔冲出，有时从口中“呼”的一声吐了出来，长长的，浓浓的……一支烟一直吸到要烫着手指了,还舍不得丢掉。那时候的香烟是没有过滤嘴的，他就拿出小烟斗，把香烟屁股插在小烟斗上，继续吸，直到烟斗里成了灰，这才罢了。
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戒烟，还是我的祖母问我父亲：“你为啥要戒烟？”父亲淡淡一笑,回答说：“为了儿子读书嘛！”原来父亲是想把买烟的钱省下来，供我上中学读书，实现我的理想。的确,那时候我们家的生活是过得非常拮据。
父亲说戒就戒，第二天就开始戒烟了。烟瘾严重的父亲要戒烟却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,需要经受一场严重的“考验”。有一次吃过中饭，我发现父亲与往常一样，习惯性地把手伸进“表袋”去抽烟，过了一会儿，把那只小烟斗拿了出来，放在嘴里拼命地吸着，原来在烟斗里还留有一股烟味，能缓解一下他的烟瘾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，对父亲来说，小烟斗的烟味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地流失了，那怎么办？最后，还是祖母想出法子：把小糖放在父亲的“表袋”里，当父亲要拿烟时就拿出小糖，放在口中，来缓解烟瘾。这样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父亲终于把烟戒了。父亲还要与烟彻底决裂，决定把那只“小烟斗”扔掉，我舍不得让他丢掉，就把那只‘小烟斗’珍藏起来了。
1965年7月，我参加了舟山师范学校招生考试，8月中旬，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有了能进舟山师范学校读书的机会，一家人是何等的高兴，父亲积极支持我去师范读书，并希望我能努力学习，毕业之后，做个好老师。上学那天，父亲和母亲都没去地头干活，把我送到了村口的公路上。我含着泪对父亲说：“父亲，你多保重身体，不要太苦，太累了，你艰苦三年，等我师范毕业工作了，来报答你……”三年师范学习期间的三个暑期，我都回家替父亲参加农业队劳动，好让父亲歇歇。
1968年12月，我被分配到虾峙区黄石公社小学任教。是年，农历十二月初放寒假，我第一次高兴地领了工资，回了家。人生的笑和哭常常发生在同一时刻，回家没几天，父亲就病逝了。
父亲，您把汗水洒落在田野山岗，辛勤劳作只为把我供养；您省吃俭用送我把学上，让我懂得了知识力量；您把生活重担全扛在肩上，教我做人坦坦荡荡。这份恩情今生报不尽，我亲爱的父亲，我敬爱的父亲，如果有来生，您还要做我的父亲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