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20世纪50年代,我便读到长诗《神火》与《菩萨穿龙裤》等民间故事,赞颂东极老渔翁财伯公用自己的生命血液为篝火,照耀海路,指引一条条渔船绝处逢生的神圣举止,读后的感动一直留在心头。
而鲜为人知的是新中国的缔造者,毛泽东主席亦高度赞扬财伯公。
据谢静宜回忆:“1959年,我担任了毛主席的机要员……在一次从北京到杭州的旅途中,主席推荐给我183本小人书看。其中,有的是革命故事,有的是历史故事,还有神话故事……原来,主席在读艰深的理论著作和古籍的空隙,也看小人书。有几本小人书是主席送给我的,书的封面或扉页上均有主席的亲笔批语。比如,一本是《庙子湖上的神火》(1959年7月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,张锡武绘画),说的是一位忘我助人的老渔翁的故事。主席的批语是:‘小谢,你要学这个人。’”
从一般老百姓乃至伟人之所以特别敬佩财伯公,因为他让我们领略了人生大美的意境。
乘船去东极,老远就望见了庙子湖岛南端山顶上的财伯公巍峨塑像,上披一件背心,下著一条筒裙似的龙裤,右臂高举一支直插云天的火炬,仿佛照亮了万里海天。
这座塑像,是祖祖辈辈依靠大海为生的舟山群岛渔民,一代传承一代,在危急关头拯救遭遇海难的任何人,不图任何酬劳或名利,甚至不顾惜自身安危的美德之缩影。
庙子湖南端的那个高耸海天的山头叫放火山,是当年财伯公点篝火的山头。“青浜庙子湖,菩萨穿龙裤;黄兴东福山,菩萨穿背单”。这句渔谚带着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传遍舟山群岛的每一个村落,每一条船头。财伯公神庙的墙上,有一幅幅彩色壁画,虽然年代久远,有点斑驳,但还能清晰地读出财伯公的生平与事迹。
财伯公是福建省惠安县贫苦老渔民,叫陈财福。他与孙子阿旺相依为命,捕鱼糊口。清代嘉庆年间(大约1813年左右),一次,他与孙子一起与一批小钓船渔民来到中街山渔场赶汛。小黄鱼汛,中街山渔场渔船云集。大捕小对,蛋壳一样的带角船小舢舨,互相挨肩叠背,桅杆连成一片,千帆扬于熙春潮头,万网撒于沧溟烟涛,数不清的鱼尾旗,比深秋山林的枫叶还要密集鲜艳,好一幅热火朝天的闹海图!那时,没气象台预报天气,只凭渔老大看云色、辨风向,猜测气象变化。那天,陈财福看出天色要变,对阿旺说,大风要出动了,早点拢洋避风。说变就变,霎时三刻老天便黑了脸,西北风暴呼啸而来,浪头腾掷如山岳。这时,陈财福嘱咐阿旺,“今朝风猛浪大,侬千万小心,船扳牢,脚站稳,走路莫跄。”此时,一个巨浪打来,把陈财福的那条船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摔在礁岩上,船体粉碎了。陈财福抱住了一块船板,凭着一身游水本领,随浪飘浮,昏昏沉沉,侥幸地被海水冲上了庙子湖海滩。
当陈财福醒来寻找孙子阿旺时,只见海上漂满了碎裂的船板和桅杆,漂满了时沉时浮的尸体,惨如一锅虾皮羮汤。茫茫大海,无边无垠,哪里还有阿旺的影踪。陈财福老泪纵横,撕心裂肺地呼喊:“阿旺!阿旺!……”
阿旺落水后,被巨浪拋出几十丈外,好在他年轻力壮又有一身好水性,冲出礁丛危险区,直向海游去,浮浮沉沉,飘荡了两天两夜,突然发现前方有只渔船驶来,便拼命挥手呼救,向渔船游去。他幸运地被福建的一只大钓船救起。阿旺哭着向大钓船老大讲述了自己的身世,父亲也是捕鱼的好手,记得8岁那年,父亲独自驾着小船去钓鱼,突遇风暴,再没回来!母亲哭得眼睛流血了,嘶哑地呼喊着、失魂落魄地活撞活颠地滚爬在海滩上寻找着父亲的尸体,忽地看到海边有个棕榈树头,一沉一浮漂来。母亲就拼命一把捞上来,紧紧地抱在怀里,喊着父亲的名字,像招魂一样回家,在堂中供起来。第二天清晨,东方才露鱼肚白,阿旺从梦中醒来,见母亲又抱着棕榈树头哭着走出家门,便赶紧穿好衣服追了出去。母亲一路疯跑着呼喊着,到了岸边,一头扑进了大海。
在海边修船的陈财福,看见一个30来岁的女人叫喊着要跳海,便急冲冲跑来,可来不及了,等他奔近,人已沉入浩淼大海,杳无踪影。“妈妈!妈妈!”此时,阿旺大声哭喊着奔过来,也想跳入大海,去寻找妈妈。陈财福一把抱住了冲向大海的阿旺,含着泪水亲切地抚着阿旺的头:“孩子,别哭!”阿旺抬眼一看救他的是一个50多岁老渔翁,哭泣着叫了一声:“阿公,我爹船翻了,人死了;我娘跳海寻死了,我一个小囝,六亲无靠,咋活下去?”“小囝,你阿爹阿娘没了,就与阿公一起过日脚吧!我有吃,勿会饿着你,好吗?”从此,陈财福抚养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,阿旺也乖巧地认陈财福为爷爷,一汛又一汛,祖孙俩过着平淡而又辛勤的捕鱼生活。每次捕鱼归来,陈财福去卖,阿旺管船、烧饭、挑水,一日到夜不停,陈财福非常喜爱他。陈财福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捕鱼高手。他识天时,懂潮流,知道什么地方、什么季节鱼最多。因此很多渔民都喜欢跟他赶潮追汛,他也热心为大家寻找鱼群。
如今祖孙失散,阿旺讲着讲着,不禁痛哭失声。大钓船老大,见阿旺身世可怜,又憨厚老实,就把他留在船上当伙计。
陈财福找不到阿旺,叹息了一会儿,艰难地从海滩向庙子湖岛高处爬去,十指被尖利的石岩磨得鲜血淋漓,终于登上岛巅,找到了一个崖洞安身。拾螺、挖触、铲贝、拔野菜、砸石取火,忍受着难以想象的苦难,像原始人一样顽强地在这座荒岛上生活下来。
风浪束缚不住渔民的手脚,为了糊口,渔民不能在灾害面前畏葸不前,前面的渔船翻沉了,后面的渔船又继续赶汛。遇险得命的陈财福,看到又有渔民来到周围尽是危崖暗礁的海域捕鱼,想到自身的遭遇,便顾不上自己还能活上几天,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山坡上收集枯枝野草,以及滩横头的破船板。每当他发觉风暴将至,就在山岗上燃起柴草板头。白天看,是股烟;夜里看,是篷火。给打鱼人报个信,叫渔船赶快收网,及早拢洋避风。
这样,一次、二次,人家不晓得。多次碰到过,打鱼人知道了,这地方烟火一出来,就要发风打暴。打鱼人侬传我,我传伊,传来传去,传遍了整个中街山渔场,打鱼人都说山上出现的是菩萨显灵的“神火”,一见神火报警,便赶紧收网进港躲避,避免了一次次风暴的劫难。“神火”的传说从浙江传到了福建,传到了阿旺的耳朵里。阿旺想那个荒岛没人住,真的是“神火”吗?心有灵犀一点通,阿旺顿觉爷爷还在人世。爷爷有看天气的本领,心肠好,那烟火也许是爷爷燃放的。
那年冬汛,阿旺便撑着大钓船从福建来中街山渔场,打探“神火”。渔民们说,真奇怪,神火有一段时间没亮了,难道菩萨不显灵了?大家很想上岛去看一看。挑个好天气,渔船驶拢庙子湖岛,跳上岸,渔民们在沙滩上摆好供品,点香烛、烧锡箔、放炮仗,一个个跪的跪、拜的拜。阿旺有心要看一看到底这烟火是啥地方出来的?到底是神火勿是神火?便急不可待地与一些渔民爬上庙子湖岛,找呀找,找遍了整座岛子。蓦地,看到了一个尸体倒在庙子湖岛南端山顶上一大篷烧剩的柴梗边。阿旺一看,是爷爷,身上穿的笼裤和背单都还认得出来。阿旺心痛煞了,扑过去抱住爷爷大声痛哭起来。由于缺吃少穿,加上冷风凄霜的摧残,那单薄的大襟布衫、背心与破烂的龙裤裹着的财伯尸体,犹如一束干柴,十指磨得不见指甲,一根根茧子叠茧子。此刻,大家都明白了“神火”是陈财福为渔民免遭灾难烧的篝火,他是拯救渔民的活菩萨呀!
大家都被陈财福的行为感动了,此后,在搭盖茅舍定居于庙子湖岛的同时,大家出钱出力,造起了一座财福小庙,塑个神像,尊称为“财伯公”。本来菩萨都是穿龙袍的,财伯公是老渔民,大家给他上身穿直襟布衫、罩背心,下身围一条百褶裙似龙裤。于是,舟山便有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穿龙裤的渔民菩萨。“青浜庙子湖,菩萨穿龙裤”的故事,就这样传下来了。
200多年过去了,财伯庙香火连绵不绝。来祭拜的人大都是本地的渔民下辈,更有来自福建一带的渔家后代,财伯公的恩惠永远铭记在人们心头。
渔民们对财伯公这种祀奉,起源于何年,难以查考。有关庙子湖的文字记载,最早出现于民国《定海县志》:“自清代中期海寇蔡牵扰海,从此人迹不至。后海上流寇悉平,最先由福建渔民先来此岛,见岛上有座小庙,庙下又有一水池。闽语称庙为‘庙子’,称池为湖,故名‘庙子湖’。”财伯庙内至今还保留着一只香炉,刻有“财伯公庙,民国十八年”字样。
1997年,在陈财伯放火山的附近,又修建了一座规模较大的财伯公庙,庙后有财伯公灵魂皈依的墓地和纪念碑,这三者已列为普陀区文物保护单位。
至东极,我们首先拜谒财伯公神庙。从“拔浪台”宾馆出来,穿过小街,面朝东北方,深深地吸一口气,然后踩着芳草萋萋的卵石小径,一步步朝着神圣的古庙走去,越向前走心越沉静,再向前走就见到一座红色粉墙的小小的古庙,景色氛围古雅而圣洁。
我们非常钦佩建造神庙者的智慧,用一条不太长的古道,将你引向财伯庙,引向使你见到不能不敬畏的神灵。薄云浅淡,道路两旁的那些草木是如此肃穆,使你不能不生出崇高的敬意。踩着路上斑驳的疏影,随着沉缓的脚步,一点一滴地洗却了心头的繁杂与浮躁,将自己净化为精神上处子——通体明洁的朝拜者。心境澄澈,抛却世俗,酝酿出无以言说的敬仰情怀,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虽不能至,然心向往之。
走进神庙,见几位岛民正双手合十,默默地顶礼膜拜着神坛上那尊渔民菩萨——财伯公。荧荧烛光映照着神像慈祥的脸,缕缕香烟缭绕着殿堂。在舟山千岛渔民心目中,财伯公的神灵置于精神世界至高处,具有绝对意义的神圣性。所以,来财伯庙的朝拜者特别虔诚。面对财伯公,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跪下来,认认真真地上香,认认真真地领悟。
从财伯庙出来,我们又来到财伯公当年在岛腰间开辟的那片石耕火种的荒野,突然一种寥廓空旷的感觉涌上心头:财伯公在庙子湖岛孑然一身,仿佛生活于石器时代,击石取火,采集野菜野果之籽种植,不慑服大自然脚下,顽强地生存下来,忍受种种苦难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别人不重蹈自己的覆辙,免于海难。这是何等伟大的臻善臻美的精神呀!
最后,我们盘桓于财伯公的放火处。遥想当年他收集柴枝磨光了指甲,十指滴血,犹坚持在一次次风暴前夕点火,不禁湿了眼眶。望着财伯公高大的塑像,似觉他注视着一艘艘渔船在自己点燃的火光里逃离灾难,欣慰地微笑。
财伯公忘我助人的精神,浸润着东极乃至舟山千岛渔家的血脉。木帆船至机帆船时代的漫长岁月里,每当月黑风暴夜,东极、虾峙、桃花等岛子上有人会在高处烧一篷篝火,家家户户的灯火也执意通宵不灭,折射着对海上未归的打鱼汉千丝万缕的牵挂,祈望将风浪里搏斗的船只引向光明的归途。
放火山是一面旗帜,它的精神已融入了一代代东极渔民的灵魂,占领着他们精神生活中的重要地位,也是当年东极渔民对英俘海上大营救的人性、人道精神之渊源。
财伯公精神是东极人也是舟山人之魂!
菩萨穿龙裤的故事,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,无论对东极还是对舟山来说,都是一张永不过期的文化金名片。
参考文献: 谢静宜《毛泽东身边工作琐忆》(《作家文摘》1801期)、《普陀非物质文化遗产·故事卷》113页(2008年10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