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年,沈家门如往年一样,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到舟山渔场进行捕捞作业的福建渔船。但与往年不一样的是,这一年的福建惠安渔船上,载着一家想留在沈家门创业的老乡,他们并不是捕鱼人。这家主人的名字叫陈永佐,时年52岁。陈永佐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,背井离乡,举家到一个对于他完全陌生的地方来求发展的。要说他在惠安一点根基也没有,不得不“树挪死,人挪活”地寻求一线生机,那是对他这个人前半生的完全否定。事实上不是这样的。陈永佐在惠安的时候,21岁就已经继承祖业,自己开了一家“陈德顺坊(丰记)”。这都开了30多年了,怎么会没有根基呢?客观地说,根基是有的,但想要有大的发展也是没啥希望的,惠安那么一座小城,虽然士绅不能算少,但渔民更多啊,而渔民一年大半的时间都不在惠安。他们在哪?北上舟山捕鱼啊。舟山,沈家门,在惠安开了30多年酒坊,陈永佐在那些来到酒坊打酒的渔民嘴里,听了不知有多少遍了。听了千万遍,念了千万遍,舟山沈家门竟然已经如同自个家似的植根于心了。关键在于,这个从未谋面的“家”,竟然有着太多他熟悉的人。于是年已知天命的他,突然就任性了一回,他决定,去往那个未曾谋面却已熟稔于心的家,他自信地认为,如果还想活着有点成就感,北上沈家门是他最好的选择。于是他一点都不心疼地放弃了惠安,放弃了在惠安的酒坊,收拢自己的一点积蓄,带着老婆孩子坐上了北上捕鱼的渔船。
望着沈家门渔港千帆云集的场面,听着一口口完全来自家乡的声音,陈永佐的心是淡定的。置身于沈家门,恍如仍在惠安城啊。心中那种家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陌生,一点都没有隔离。
很快,陈永佐在老乡们的帮助下,在西横塘找到了一处宅基,并买了下来。安顿下来,陈永佐马不停蹄地开始在沈家门游走,他仿佛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在小小的沈家门城里不停地转悠着。当然,他不是盲无目的的,作为一个开了30多年酒坊的老板,他知道沈家门酒坊及酒业市场信息应该如何获得。几日后,胸有成竹的陈永佐决定重开酒坊,名称仍然是陈德顺坊(丰记)。
不到一年,陈永佐的酒坊就与沈家门原来的东横塘陈兆汉酒坊、荷叶湾徐家酒坊、马家酒坊几家酒坊并驾并驱了。
陈永佐酒坊的酒主要是土黄酒,渔民们喝了以后有的说“喝了这酒,下船出海,精力充沛,头也不晕。”有的说“有祛风湿和强体健身之效,长此饮用,效果更佳”。听着都是一串串很熟悉的广告词啊。但他的酒确实是好,买的人也多,颇有点供不应求的样子。连陈永佐自己都觉得,这酒有着30多年乡愁一般的思念啊,怎么能不好?怎么会不好呢?他觉得自己在沈家门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据了,酒好是应该的。
其实倒不是陈永佐酒的配方如何好,而是用来制酒的水质好。开始,陈永佐用河水,酒浊味酸;接着,使用井水,酒混味涩;最后,采用泉水,酒清味甘。泉水,就是大岭山水,都是酿酒工人一担一担从山上挑下来的。汗水与泉水酿出了香醇的好酒,也打出了德顺坊的好牌子。《定海舟报》的记者陈梦鹤后来在写《建筑鹤龄泉感言》的时候写道:
按大岭溪水,既清且冽,沈家门造坊酿酒,务必取之于此。其水分之适合于卫生,概可相见。
陈永佐一开始在西横塘开设酒坊的时候,大岭的泉水还不叫鹤龄泉,那时候的刘寄亭还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着,还根本没有注意到未来的一天,他能引这里的山水造福沈家门的百姓。而初来乍到的陈永佐就如同已经生活在这里几十年似的,对这里的山水熟悉到如数家珍,并且加以利用。
陈永佐的酒在沈家门打出了名气,但这与在惠安的30多年生意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,只不过喝酒的人比之在惠安要多上一些而已。仅仅如此,陈永佐是不满意的。他在等待,在寻找着发展的契机。而这个机会,终于来了。
陈永佐有个姨娘表兄弟,叫王生福,他的第五个儿子过继给了陈永佐,也就是陈永佐现在的长子陈银发。因此他们兄弟的感情是很深的。在听说陈永佐离开惠安北上沈家门的消息后,从马来西亚回国的王生福不顾一路劳顿,风尘仆仆,立即又赶往沈家门探望陈永佐。
在看到陈永佐的现状之后,王生福还是很开心的。他说我们福建人多数都还是走南洋闯荡,没想到你竟然北上沈家门这个弹丸之地,竟然还混出点名堂来了。陈永佐见到王生福也是开心得不得了,两人推心置腹,一边喝着自家的酒,一边谈心。王生福对酒的感觉很好,他说这酒比你在惠安老家酿的更好,可以试着走走南洋的路子。说者有心,听者更有意。在王生福离开沈家门时,陈永佐送了多坛酒给王生福。王生福倒也心领神会,回到马来西亚之后,把陈永佐的酒送出一些给认识的朋友们,并大力推崇。这事儿在南洋一带传开之后,很快就有香港、新加波的酒商找上了门。陈永佐为了抓住这个商机,便选用精糯米、生曲、白药等,配料绝活,亲手操作,重要工序,亲自把关。为使老酒有个名目,就取了个“德顺丰记咸绍酒”之名。咸,取《易经》“坤厚载物,德合无疆,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”之意;绍,即借绍兴老酒的盛名。
1918年,陈德顺丰记酿酒作坊所产黄酒运销香港、新加波,年出口20~25吨。
陈永佐终于时来运转,在沈家门真正起家了。
1919年,陈永佐带着欣慰的心情离开了人世,年仅15岁的陈银发接手酒坊。虽然陈银发并非是陈永佐的亲生子,但他2岁过继到陈家,早已视自己为陈家一分子,对父亲的家业视之如珍宝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他知道,好酒还需好水配,好人也要他人帮。当初父亲陈永佐要不是有生父王生福的帮助,要不是有沈家门许多福建老乡的帮助,也不可能达到现在的规模,而自己要守业有成,也仍然离不开大家的帮助。所以他每天不仅自己起早贪黑,平日待年长的师傅也是视如父亲,对年轻的酒工视为兄长。后来,陈银发又去绍兴取经,将父亲的配方加以改良,用搭饭喂饭法技艺,以陈酒代水破浆,添入少许烧酒发酵,使酿出来的咸绍酒,由原来的16度提高到18度,使酒更加香醇,更加有劲。
这时候,陈银发想到,既然采用新工艺,应该有个新牌子,他为识别真假,乃将“德顺丰记咸绍酒”,改名为“德顺发记咸绍酒”。每坛“陈德顺发记坊”贴商标两张:一张黄纸和一张白纸,放在箬壳后面,然后用桃子竹劈的篾丝捆扎。酒埕泥则用大号复盖,泥印用圆形的双金钱印,旁边还再加印一方,以加强防伪。他还仿效绍兴,讲究包装,凡出口产品,坛面刷白,篾箩包扎,都作了重大改变。同时,他为适应规模生产,又扩用优质的泗湾双眼井水,以弥补大岭水源之不足。从此,“发记”一出,牌子更响,销量大增,誉享中外。
20世纪20年代末,酒坊的酒工由原来的30人增至50多人,酒年产量达600缸(每缸27埕,每埕28市斤),其中咸绍酒300缸。陈银发还就地取材,酿造烧酒、茹干酒及酱油、米醋。只是他当时没想到的是,出口的咸绍酒大酒坛被经销商偷偷改为小瓶子,结果更为热销。
从1919年继承家业,到1950年,30余年的时间,陈银发将自家的酒推上了一个高峰。和他的父亲陈永佐在惠安经营酒坊30多年一样,陈银发也经营了30多年,两人的成就却有天壤之别。但要说没有陈永佐孤注一掷的举家北上行,那结果可能就大相径庭了。
1950年舟山解放以后,陈银发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,积极支援社会主义建设,被誉为“开明资本家”“爱国实业家”。
1955年,以“陈德顺发记坊”为基业,兼并十余家小作坊,成立“海康酒厂”。
1965年,“海康酒厂”改名为“普陀县东海酒厂”。
1988年,“普陀县东海酒厂”改名为“舟山东海酒厂”,注册“普陀山”商标。
1997年,“舟山东海酒厂”改制为“舟山酒业有限公司”。
2003年,“舟山酒业有限公司”更名为“浙江东海酒业有限公司”。
2005年1月,“浙江东海酒业有限公司”重新打造并恢复了“陈德顺发记坊”老牌子。
2008年6月,“德顺坊”被列入“舟山老字号”。
2010年7月,注册“陈德顺发记坊”商标,荣获“中华老字号”称号。11月又认定为“中国驰名商标”。
2011年1月,“陈德顺发记坊”荣获“浙江省著名商标”。
百年德顺坊,两代咸绍酒。从创始到发展,凝聚了陈永佐父子的心血和智慧。他们的工艺和品牌,不仅仅体现了一种技术,一种行为,重要的体现了一种非遗,一种文化。而今商家,回归历史,恢复商标,重打牌子,更体现了一种传承,一种光华。
